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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撼山還沒來得及回答,屋門就被人從外間陡然推開,清早熹微的晨光斜射而入,驅散了里面沉悶的黑暗,刺得他們下意識閉上了眼,與此同時一道溫和帶著善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莫名聽出了幾分熟稔:
“這里乃是西陵境內,又豈會有胡人?”
幾人睜眼看去,只見門外不知何時多了名俊美得不似凡塵中人的男子,盡管對方衣著寬松慵懶,沒有太多的珠玉之飾,卻貴氣難言,原本晦暗的屋子也因為他的到來而滿堂生輝。
岳撼山瞥見了來者衣袍上繡著的皇族紋飾,心中一沉,然后利落單膝下跪:“草民見過涼王殿下,我等不知何處得罪王爺被人捆來至此,如有冒犯之處,懇請殿下見諒!”
另外三人聞言頓時一驚,顯然沒想到自己怎么會引起這樣的大人物注意,但還是條件反射跟著岳撼山一起下跪,動作整齊劃一,難掩軍伍之風。
楚陵見狀主動上前將岳撼山等人一一攙扶起身,卻是問了一句不相關的話:“昨夜都吃飽了嗎?”
他們明明是初次見面,楚陵那雙墨玉般溫潤的眼睛卻無端讓人熟悉,仿佛他們早就認識了很多年,曾經一起翻山越嶺,歷經數不清的風霜雪雨,最后又因世事離散。
如今乍然相見,如故人經年重逢,自心口處蔓延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微微發脹。
連岳撼山自己都覺得奇怪,不禁暗自皺了皺眉:“吃飽了,我等兄弟不過是逃難而來的流民,與王爺素不相識,如何擔得起如此款待。”
楚陵望著眼前這幾張熟悉的面容,心想自己前世身死之時他們都還在北境關外駐守,也不知當死訊傳到萬里之外的草原時,眾人又是何等反應,只希望他們莫要因自己被楚圭牽連。
“本王雖然與你們素不相識,但身邊有一位老親兵曾在趙將軍麾下效力,多次提及岳校尉的勇武過人,如今京郊城外盡是北方逃來的難民,本王便托人尋找幾位,不曾想真的找到了,昨天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勿怪。”
岳撼山聽見楚陵稱自己為校尉,控制不住閉了閉眼,露出一抹慘淡的笑意:“我們不過是一群沒能守住定州的廢人罷了,多年來隱姓埋名,恥于見人,又如何擔得起王爺一句‘校尉’,敢問這位老親兵如今身在何處,說不定是岳某舊年故人。”
當年西陵民弱國貧,缺糧少馬,軍隊連兵器都配備不全,又如何能抵擋住胡人的兇悍鐵騎,他們先失寰州,后失克州,最后連平州和定州也丟了,趙將軍無顏回京自刎而死,當年的舊部也死的死散的散,岳撼山實在想不起自己還有什么故人存活于世。
楚陵說的也不全然都是假話,他的身邊確實有一位故去的親兵,也確實認識岳撼山:“這位老親兵姓周,單名一個望字,曾任玄武營先鋒官,后來調任回京貼身保護本王,不過數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岳撼山聽見這個名字先是一怔,在得知對方去世后又變為錯愕,喃喃自語道:“原來是周先鋒官,當年他確實與我一同在趙將軍麾下效力,時常比武切磋,沒想到竟是已經離世了么?”
就連他身后的幾名兄弟也是面面相覷。
楚陵輕輕頷首:“他在得知定州失陷后就一直四處打聽你們的消息,可惜杳無音信,臨終前托本王幫忙尋找,這才有了昨日之事。”
“岳校尉,你們曾經出身軍伍,不如本王替你們在西軍謀一份差事,將來也好繼續為國效力,不至于四處流浪。”
面對楚陵的這一份橄欖枝,換了旁人早就該欣喜若狂接下,可岳撼山聞言竟是忽地跪下,艱聲拒絕了:“涼王殿下,我們兄弟感念您的知遇之恩,將這副身家性命賣給您也絕無二話,砍柴挑水樣樣都行,只是唯獨沒辦法再從軍了。”
亂世之中,命如草芥。
岳撼山身上的英雄氣早就被現實消磨殆盡,所求不過安穩度日,當年他沒能守住定州,眼看著數萬萬黎民百姓給胡人為奴,每晚都會從噩夢中驚醒,心病難除,又如何能再入軍伍殺敵?
楚陵聽見岳撼山的拒絕并不訝異,仿佛早就料到對方會這么說,談話時屋門緊閉,他取出火折子將桌上的一盞燈燭點亮,暖融融的火光亮起,驅散了四周的昏暗。
“岳校尉可是還在為了當年沒能守住定州的事自責愧疚?”
岳撼山聞言控制不住攥緊拳頭,一字一句痛苦問道:“殿下,你可知西陵丟的不僅是四座州府,還有州府里的數萬萬百姓!胡人嚴守入口,不許他們任何人逃回西陵,女人為奴為娼,男人則視作豬狗,那些胡人時常在街上縱馬馳騁,將漢人當做肉泥踩踏,倘若軍糧告急,便鋼刀一揮將我們當做兩腳羊宰殺烹吃!”
“那里的百姓每天都在隔城遙望,希望我們能收復失地帶他們回家,可是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定、平、克、寰四州依舊被胡人所占,在其位而不謀其事,我們還有什么臉面再從軍入伍!”
岳撼山字字泣血的講述就在耳畔,楚陵盯著眼前跳躍的燭火,仿佛看見了那人間煉獄般的情景。
他怎么會不知道北境的百姓有多慘。
當年定、平二州就是他和岳撼山親自帶兵收復的,城破之時狼煙遍地,那些漢奴目光呆滯地站在路旁,女人衣不蔽體,男人脖子上栓著用來捆牛羊的繩扣,幼童和年長的老人被盡數屠殺殆盡,街上隨處可見斷肢尸體,陰森好似鬼蜮……
“啪。”
燭火忽地爆出一朵細小燈花,險些燙到了掌心。
楚陵慢半拍回過神,緩緩收回了手:“當年胡人鐵蹄踏破關山,西陵潰不成軍,不得已割讓四座州府求和,哪怕已經盡力拖延,依舊還有四萬百姓被困城中,嬰孩餓毖于野,老者困毖于道,錦繡城池頓變人間煉獄,此恨何及?”
他認真問道:“岳校尉,你是否已對朝廷寒心,所以才不愿從軍入伍?”
岳撼山垂眸盯著地面:“草民不敢!”
他嘴里說著不敢,可每個字都帶著對朝廷的刻骨恨意。
楚陵沒辦法替朝廷辯解什么,那是帝君的過失,是百官的過失,是楚家的過失,因為他們沒能守好天下,所以才讓無辜的子民受過:
“岳校尉,我知道你心中的恨意和恥辱,可這些東西不是靠退隱就能抹去的,而是要用鮮血洗刷,如果我說西陵今年就會與那些北狄開戰,奪回定、平、克、寰四州,你也還是不愿從軍入伍嗎?”
岳撼山聞言倏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問道:“殿下此言當真?!”
就連他身后的幾名弟兄也是激動膝行上前,失聲問道:“殿下,帝君不是一向主張與胡人共結友邦嗎,怎么會忽然要開戰?!”
楚陵:“從前西陵與北狄交好,是因為需要時間喘息恢復元氣,如今十年之期已過,三軍齊備,兵強馬壯,為何不能開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雖然在笑,周身氣勢卻忽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眼眸深處涌動著某種冰冷危險的氣息,如同一柄蠢蠢欲動想要出鞘的寶劍,隨時準備收割旁人性命。
楚陵盯著岳撼山,一字一句問道:“岳撼山,本王再問你最后一次,你當真不愿去親手收復國土解救那些被胡人擄走的百姓,而是甘愿留在這個小小的涼王府砍柴燒水嗎?”
這間不大不小的屋子頓時靜得針尖落地可聞。
甘愿嗎?
自然是不甘愿的。
天知道岳撼山有多么想生撕了那群胡人,可當這件事有一天真的發生在眼前時,他反而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實,久久未能回答,到最后他的兄弟都開始著急了,焦急催促道:
“大哥,你快應下啊!”
“頭兒,我們等這一天等多少年了,你甘心放過那群胡人嗎?!”
“精忠報國,死而后已,這有什么可猶豫的!!你愿意當縮頭烏龜我可不愿意!”
不知是不是被那些話語刺激到了,岳撼山忽然怒聲斥道:“夠了,都給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