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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犇什么都沒有說,策馬離開了。
他帶回王府的不僅是初春二月料峭的寒風,還有崔瑯托他轉述給楚陵的一番話。
“錢益善?”
彼時楚陵正在書房之中整理各家送來的拜帖,他聽見這個名字卻不見絲毫訝異,反而笑了笑:“崔瑯真是如此說的?”
蕭犇點頭:“王爺,屬下看他所言非虛,穩妥起見要不要將錢益善……”
他說著悄無聲息做了個割喉的動作,難掩殺氣。
楚陵卻輕輕搖頭:“不必,此人現在還不能死,本王另有用處,你先去查探一下他正在做什么再來回稟。”
錢益善就住在王府之中,要探查他每日的行蹤實在是再簡單不過,蕭犇抱拳領命,轉身就要去辦,卻忽然聽見楚陵問道:“對了,怎么不見世子?”
王府細作多。
但蕭犇覺得里面最大的細作就是世子。
他有好幾次都看見對方的貼身侍女綠腰鬼鬼祟祟,然而不知道為什么,王爺不僅不出手解決,還頗有些縱容的意味。
“王爺,您忘了,西北現在無戰可打,世子回京之后便兼了一個練兵的閑職,清早天不亮就去了校場,現在沒回來呢。”
楚陵當然知道,他只是想確認一下:“沒回來就好。”
蕭犇:“?”
楚陵:“錢益善那邊你另外派人去跟,等會兒讓知檀備一份厚禮,本王要去云相府上拜訪。”
蕭犇:“??”
楚陵:“愣著做什么,去吧。”
雖然楚陵說這話時一副坦然模樣,但蕭犇總有一種王爺趁著世子不在家要紅杏出墻的錯覺,以至于他都沒敢讓性子溫吞的知檀去辦,親自趕去庫房匆匆備好了禮品,然后駕著車馬和楚陵一起去了云府。
云復寰以一介白身爬至高位,在京中可謂炙手可熱,然而自從那日被帝君當堂訓斥,仿佛也預示著皇家對他的恩寵到了盡頭,一夕之間跌落塵泥,堪稱門庭冷落。
得知楚陵前來拜訪,云復寰或多或少有些訝異,畢竟他在朝堂之上險些害了對方,楚陵不怪他便罷,怎么還會攜禮拜訪?
“請王爺至正廳等候。”
云復寰還算沉得住氣,他吩咐管家把楚陵引至正廳,自己換了身衣服才去見客。
“不知王爺駕到,微臣有失遠迎,還望勿怪。”
楚陵原本坐在正廳喝茶,聞言循聲看去,恰好看見云復寰從外間走入,不過幾日光景不見,對方卻好似消瘦了許多,從前那股子冷傲的氣質也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志氣消磨的沉郁之態。
楚陵起身抖了抖袖袍,一身素衣,有皎月之姿:“本王不過上門探望,何談怪罪不怪罪,云相這么說卻是生疏了,莫不是還在介意那日朝堂上的事?”
云復寰聞言不禁一怔,說實話,帝心難測,他這次遭到貶黜雖然與楚陵不無關系,但未必沒有自己行差踏錯的原因在,抬手施禮道:
“王爺這么說實在讓微臣汗顏,那日朝堂之上,微臣不僅沒有出言相助,反而拖了王爺后腿,險些置您于險境,心中愧……”
“本王從未怪過你。”
手背上突如其來的溫度打斷了云復寰的未盡之言,他怔愣抬頭,卻見楚陵正淺笑望著自己,那雙眼眸一如既往溫潤平和,仿佛世間任何污穢之事都不能將他沾染。
楚陵覆住云復寰行禮的手,輕輕往下壓了壓,雖然一觸即離,溫熱的觸感卻讓人心間一顫:“各人政見不同,本屬常事,就算你我私交甚好,你也不必因此在朝堂上幫我,只是本王終究后悔,害得你被父皇遷怒貶官。”
他說著頓了頓,一字一句低聲道:“復寰,我知你一步一步走到高位不易,今日過來不為別的,只為讓你寬心,等過幾日父皇消了氣,我便替你求情官復原職。”
這世間沒有任何人會懷疑楚陵的誠心,帝君不會,云復寰不會,甚至連老謀深算的北陰王也不會。
因為一個人如果是裝的,天長日久總會露出破綻,但偏偏楚陵前世一生不負于人,用性命與鮮血才換來這份無人質疑的品德。
云復寰聞言望著楚陵,似欲說些什么,可每個字墜在舌尖都足有千斤重,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楚陵已經悄無聲息離開了,只有窗外鶯雀在枝頭嘰嘰喳喳的鳴叫。
“……”
罷了。
云復寰緩緩坐在了椅子上。
直到此刻他的心中才后知后覺蔓延一片愧疚,楚陵的情意他不是不懂,只是為了大業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故作不知,那日在朝堂上甚至與楚圭合謀陷對方于險境,如今一子不慎滿盤皆輸,不僅楚圭自身難保,就連自己也受了牽連。
楚圭和他不一樣,對方就算再怎么被帝君斥責厭棄,終究也是皇家血脈,復起只是早晚的事罷了,而自己出身寒門,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帝君的信任。
沒有任何人比云復寰更清楚,失去這份信任的下場。
自從遭到貶黜,云復寰已經遍嘗官場拜高踩低、人情冷暖之態,楚陵的光明坦然和靜默守候一度讓他對自己當初的選擇產生了動搖。
可……
云復寰想起自己當初和楚圭立下的誓約,又將那份微弱的動搖硬生生壓了下去。
“駕!”
暮色時分,一隊人馬忽然從街道疾馳而過,最后勒住韁繩停在了涼王府門前,為首的男子利落翻身下馬,只見他一身箭袖黑袍,上繡麒麟銀紋,眉飛入鬢,目如朗星,端得一派神采飛揚之態,赫然是剛剛從校場練兵回來的聞人熹。
“世子,您終于回來了。”
綠腰早就等候在了門口,見狀連忙帶著婢女上前相迎,遞臉巾的遞臉巾,接馬鞭的接馬鞭,有條不紊,只是神情欲言又止,似乎有話想說。
聞人熹大步邁進門檻,隨手用帕子擦了擦臉,細看下頜處和衣襟處沾了不少零星血點,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不小的打斗風波,連周身的戾氣都尚未來得及散去,他瞧見綠腰的模樣,敏銳察覺到了什么,腳步一頓,眼眸銳利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