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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陵哪里聽不出聞人熹話里的陰陽怪氣,他笑著走到聞人熹身后,順勢伸手把人攬進懷里,清俊的側臉光潔如玉,長睫打落一片陰影,看起來十分無辜:
“都怪本王不好,今日與云相下棋不小心耽誤了時辰,害得世子在房中枯等,下次定然不會這樣了。”
聞人熹垂眸盯著自己手中的酒杯,語氣涼涼:“王爺倒是挺聽這位云相的話,要見面就見面,要下棋就下棋,唯獨把旁人都拒之門外,莫不是從前有過什么海誓山盟,露水姻緣,偏偏被本世子給攪和了?”
楚陵故意裝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
聞人熹見狀把玩杯子的動作一頓,眉梢冷冷挑起:“怎么,還真有?”
在楚陵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眼底悄然閃過一抹陰鷙晦暗。
如果有,那就說明楚陵從前發誓說喜歡他對他好的誓言都是假話,該死也該殺!聞人熹現在雖然舍不得真的對楚陵做什么,但人總歸要長點記性,下次才不會明知故犯。
啊,要不就等北陰王登基之后,把這個大美人關起來算了,然后當著他的面把云復寰一點點抽筋剝皮,碎尸萬段?
聞人熹覺得這個主意勉勉強強還算是不錯,他眉眼間的陰沉戾氣幾欲凝成實質,語氣卻愈發溫柔誘哄:“王爺,是人都會有過往,你就算曾經和云相有過什么,說出來我也不會怪你的。”
才怪。
這種鬼話連聞人熹自己都不信,楚陵就更不會信了。
楚陵低聲嘆了口氣:“本王與云相倒無什么海誓山盟、露水姻緣,只是世子你也知道……”
聞人熹斜睨了他一眼:“知道什么?”
楚陵隨手搬了一張矮凳坐在聞人熹身側,眼底似乎藏著無限愁緒,撒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本王生得比平常男子俊俏了幾分、美了幾分,云相他……他又有斷袖之癖,難免對本王起了旖旎心思,只是他位高權重,一再癡纏,本王也不好拒絕得太過難看。”
“咔嚓。”
聞人熹手中的杯子被他硬生生攥碎了,卻不知是因為震驚還是憤怒,畢竟他怎么也沒想到云復寰看著人模狗樣的居然是個斷袖,斷袖就算了,居然還對楚陵起了那種齷齪心思?!
“……”
聞人熹無聲咬緊牙關,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壓住心中怒火,他想起自己剛才說過的話,勉強扯出一抹笑意,只是怎么看怎么冰冷瘆人,勉強維持著平靜問道:“然后呢,云相今日來是為了什么?”
楚陵不緊不慢看了眼聞人熹,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細看卻又似深淵不可捉摸,仿佛在暗示什么:“他來做什么,世子難道不知嗎?”
聞人熹:“……”
活見鬼,他怎么會知道云復寰過來做什么??
就在聞人熹已經開始懷疑自己腦袋上是不是綠了的時候,楚陵終于慢悠悠開口:“云相說他傾慕本王已久,又是帝君屬意的太子人選,將來愿意傾盡全力襄助本王奪位,可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本王又如何能做?這天下到底是父皇的天下,將來傳位給誰也是由他說了算。”
“為了和云相虛與委蛇,本王故意擺下棋局拖延時間,等到太陽落山,他自然就不好意思繼續久留了,這才離去。”
有些人撒謊是三分真七分假,楚陵更厲害,說了那么多鬼話就一句下棋是真的,偏偏聞人熹還真信了,怪只怪楚陵過往前二十幾年對外的形象和人品實在太好,這話就算拿到楚圭面前,楚圭都得愣一下,然后認真懷疑云復寰是不是真的貪圖楚陵美色,打算幫助對方奪位。
聞人熹聽見“奪位”這兩個字,被憤怒沖昏的頭腦就像被人澆了一盆涼水,瞬間冷靜下來。他那雙暗沉的眼睛盯著楚陵,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忽然抬手拂去桌上的酒杯碎片,重新取來兩個杯子,將其中一杯斟滿遞給楚陵:
“那……”
聞人熹頓了頓才低聲蠱惑問道:“王爺真的對那個位置半分念想也無嗎?”
他很好奇,楚陵是不是真的無欲無求,畢竟對方生于天家,若對那個位置有遐想實在太正常不過,若一絲念頭也無,反倒讓人懷疑。
楚陵伸手接過酒杯,然后在聞人熹的注視下飲盡,他唇角微揚,仿佛并不在意里面是否會摻了些別的東西,嗓子被酒液刺激得微啞:“從前有,現在無。”
聞人熹神情玩味:“為何?”
楚陵目光坦然:“帝王有三宮六院,而本王如今有了世子,只愿一心一意,白頭偕老,自然不去奢求其他。”
聞人熹聞言嘴角笑意緩緩落下,他狹長的眼眸微瞇,意味不明打量著楚陵:“王爺此話當真?”
當然是假的……
楚陵這輩子注定要走到那個無人可及的高位,因為他深知失敗者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場,前世眾叛親離挫骨揚灰已是明證,又怎會重蹈覆轍。
背叛了君子之行、圣人之言的又何止崔瑯一個。
重生的楚陵同樣是。
他望著聞人熹認真問道:“難道世子不信本王?”
聞人熹忽然有些承受不住楚陵那樣真誠難過的注視,他下意識偏頭移開視線,掩飾般地匆匆喝了口酒,垂眸啞聲吐出一句話:“自然信。”
信嗎?
聞人熹不知道。
他深深望著楚陵,只覺得胸口沒由來泛起一陣微弱的刺痛和沉悶,宛如壓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幾度喘不過氣來。
楚陵聞言卻好似很高興,他見聞人熹一杯又一杯地喝著悶酒,不動聲色伸手按住酒壺,另一只手接住對方略顯醉意昏沉的身軀,聲音在惺忪的燭火中多了幾分暖意:“世子喝醉了。”
酒其實并不醉人。
但高興了千杯不醉,藏著心事一杯就倒也是有的。
聞人熹聞言也不辯駁,他生了一雙神采飛揚的眼睛,此刻酒意熏染,薄紅氤氳,再兼得衣襟半敞,便如地獄里勾人的艷鬼,而楚陵便是那衣不染塵的謫仙,嗓音暗啞慵懶:
“我喝了,王爺不喝嗎?”
聞人熹從小在軍營中摔打長大,酒量自然過人,如今怎么會喝了半壺酒就醉。
楚陵心知肚明對方這是打算灌醉自己套話,他順勢端起酒杯,也不拒絕,任由聞人熹勸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覺得時候差不多了這才任由杯子從指尖滾落,狀似無力地皺眉晃了晃腦袋:
“本王……本王喝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