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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徹骨的冷。
寒風透過衣衫,凍得人瑟瑟發抖,崔瑯一時卻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身上冷還是心冷,他強撐著一口氣從地上跪直,然后痛苦閉眼,重重叩首在地,雖然什么都沒說,但動作已經表明了一切。
楚陵見狀緩緩走到崔瑯面前,然后傾身蹲下,他淺白的衣袍下擺逶迤落地,就像覆了一層霜雪,和前世死在黃金臺前的那場風雪一樣潔白,聲音澀然,低低問道:
“先生,為何?”
沒有憤怒,沒有責問,只有無盡的寂然。
崔瑯卻感覺自己的良心被鈍刀割成了一片一片,十指深深陷入泥地,滾燙的淚水從眼眶掉落,怎一個痛徹心扉了得:“王爺,是在下有負您的恩德,您要殺要剮,我絕無二話……”
楚陵輕輕搖頭:“崔先生,你負的不是本王,是你自己。”
“一個君子倘若違背了自己的立身之本、為人之道,那么你不僅負了自己的十年寒窗苦讀,更負了這一身風骨。”
崔瑯聞言終于控制不住抬頭,額頭鮮血淋漓,順著淌進眼睛,他卻眨也不眨:“寒窗苦讀十年?王爺,您可知我今年已經三十有六,從六歲上私塾開始,已經苦讀了整整三十個年頭!”
“母親為了供我讀書,替人漿洗衣裳,縫衣刺繡,熬得一身是病,我只想早日考個官位讓她過上好日子,可最后換來的卻是什么?!登科橋下賣字畫,十文一封家書,五十文一張字畫,我這樣的人還談什么辜負不辜負的?”
崔瑯雙目通紅,一度哽咽難言,捶胸頓足也不能發泄萬一,他最后頹廢倒地,忽然低頭盯著地面啞聲問道:“殿下,還記得您從皇宮里帶來的那篇殿前策問嗎,元安十五年,新科狀元陳朗……”
楚陵頷首:“記得?!?
崔瑯:“那篇文章寫的好嗎?”
楚陵:“字字珠璣,鞭辟入里,父皇亦是贊不絕口?!?
崔瑯卻忽然抬頭看向他,雙目通紅,露出一抹極其慘淡的笑來:“那篇文章是我寫的?!?
春寒料峭,凍殺年少,院中的枯枝已經冒出些許新綠,卻又被昨夜襲來的一場凍雨打落在地,蕭條凄清。
第107章 背主之人
元安二十年的春闈由禮部大宗伯陳孟廷負責主持,此人不僅在文人士子中享有盛名,且極會揣摩陛下心意,如今雖已致仕,地位依舊不可小覷。
然而在崔瑯眼中,自己一生命途皆被此人所毀,他沙啞的聲音在庭院中響起,漠然得像是在講述旁人的故事:
“當年我與陳朗乃是同年舉子,一同參加春闈,因名姓相似,被負責主考的禮部大宗伯陳孟廷注意,放榜之后我名落孫山,原也不再奢望其他,只想等著地方授官,好好奉養母親……”
“可殿試前夕,陳孟廷忽然派人將我請至府上,贊我文章極妙,經義通達,更是以策問考之,我沒有多想,認認真真寫了一篇文章,但沒想到……”
崔瑯說著頓了頓,眼底控制不住浮現出一絲痛苦的神色,但又被他閉目強行壓了下去:“但沒想到他只是為了替自己的兒子陳朗鋪路,將會試之中有凡有可能壓過陳朗的人盡數落選,并且不知如何從帝君嘴里得知殿試考題,私下將我文章騙去。”
“后來陳朗被欽點為新科狀元,陳孟延唯恐走漏風聲,便上下打通關節報我病重不治,從禮部記檔中抹去我的舉人身份,除此之外更是派人一路追殺,我九死一生才逃脫出來,直到他致仕,這才敢帶母親跋涉回京,想要找人替我平反冤屈。”
故事的后半段崔瑯卻沒再說,大抵便是他陰差陽錯被誠王楚圭所救,并派到了楚陵身邊做眼線,那個人沒辦法幫他平反冤屈,卻允諾他可以得到當年失去的一切,崔瑯早已被世事蹉跎了心志,萬般無奈也只得應下。
太陽落山,庭院逐漸被昏暗的天色包圍,壓得人心頭沉悶,喘不過氣來。
楚陵靜靜聽著崔瑯的講述,始終不發一言,過了許久才開口問道:“先生如今可找到了那個替你平反的人?”
崔瑯緩慢搖頭:“官官相護,此事怕是永無重見天日之時了。”
楚陵偏了偏頭:“先生當年為何不同我說?”
崔瑯聞言一怔:“……王爺,你待我恩重如山,但可惜我滿腔悲憤時不曾遇見那個可以替我平反的人,后來熱血終涼,心灰意冷,縱然再是遇見,結果也已經不重要了?!?
這件事于他來說是痛處,是心結,是魔障,卻早已不是日夜都想得到的真相了。
崔瑯語罷長長吐出一口氣,再次向楚陵深深叩首:“王爺,是我辜恩負義,今日你要殺要剮,在下絕無二話,只求不要牽連我的母親。”
他絲毫不介意在楚陵面前吐露自己的軟肋,多年相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前這名男子的品性,也正因如此,他畫完那幅《群仙獻壽圖》后便萬念俱灰,備受折磨,如今若能坦然赴死,也算解脫。
楚陵靜默一瞬:“你背后的主子是誰?。”
崔瑯笑意慘淡:“已叛一主,豈可再乎?其實我縱然不說,王爺心中也能猜到一二,不如全了在下臨死前的最后幾分體面?!?
聞人熹在旁邊譏諷勾唇,心想辜恩負義之人還要體面嗎,毀崔瑯前途者乃是陳孟廷,利用他當細作的人乃是楚圭,從頭到尾又關楚陵何事?說白了不過是欺善怕惡,欺軟怕硬。
“殺了他——”
楚陵耳畔猝不及防響起了一道低沉陰冷的聲音,明明平靜至極,卻讓人感受到了徹骨寒意。
聞人熹不知何時從袖中取出了一把精巧的烏金匕首遞給楚陵,只見刀刃鋒利,上刻兩道血槽,隱隱還能嗅到上面積年的血腥味與殺氣,壓低聲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背主之人留也無用,不如殺之后快!”
楚陵聞言一頓,在眾目睽睽之下接過匕首,握在手中端詳片刻,仿佛真的動了殺機,然而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他卻并沒有如聞人熹所說的那般殺了崔瑯,清冷漠然的聲音冷不丁在院落中響起,讓眾人俱是一驚:
“你走吧。”
楚陵握著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然后在崔瑯震驚錯愕的神色中割下了一片衣袖,只見那片雪白的布料被風一吹,蝴蝶般飄起,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崔瑯的面前。
“本王從前將你視作知己摯友,如今雖已形同陌路,卻也不愿取你性命,今日你我割袖斷交,往日種種煙消云散,再不必見面了。”
楚陵語罷不顧臉色陰沉的聞人熹,轉身走進了屋內,徒留滿院怔愣的仆役和神色惶然慘淡的崔瑯。
【我親愛的宿主,你可真是菩薩心腸……】
這條黑蛇已經很久沒出現了,它漆黑的身軀緩緩纏繞著內室中的那面銅鏡,精致的鱗片在燭火下熠熠生輝,聲音暗啞低沉,總是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機械質感,甚至和聞人熹如出一轍的狠辣:
【為什么不殺了他?】
楚陵沒有說話,而是走到屋里供奉的那尊觀音像前,將手中的那把烏金匕首放在了供臺上,他無聲閉目,在蒲團上虔誠跪下,意味不明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