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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終了,讓人許久都不能回神。
陳恕下意識看向身旁的男子,目光專注,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愛慕,真心實意夸贊道:“莊總,你彈的真好。”
可惜男子只是盯著黑白琴鍵,并沒有察覺到陳恕的情愫,又或者說他早就察覺到了,只是不想給予絲毫希望:“這支曲子很簡單,不需要什么天賦,學不會就反復練,九十九遍不會,就練一百遍。”
他指尖搭在其中一個琴鍵上,忽然按了下去,沉悶的音調讓人心里一突:“陳恕,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恕怔怔望著他:“莊總……?”
很顯然,他不懂。
男子也不介意,掰開了揉碎了和他細講:“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只要你足夠努力就可以學會,但還有些東西,根本不值得你去拼命強求,而鋼琴恰恰就是你現(xiàn)在既可以伸手碰到,也可以努力學會的東西。”
“我給你請了專業(yè)的老師,鋼琴、提琴、美術、禮儀,這些都是你接下來必須學會的課程,等學的差不多了,我再送你出國進修幾年,學習工商管理。”
陳恕腦子一團漿糊,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去學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他不安攥緊膝蓋,小心翼翼開口:“可是我已經(jīng)快畢業(yè)了,現(xiàn)在學這些會不會有點晚?”
他語罷忽然意識到什么,眼底閃過一絲難堪,聲音也低了下來:“莊總,是不是……是不是上次宴會的時候,我給你丟臉了?”
男子聞言偏頭看向陳恕,不知為什么,并沒有出聲,似乎有些訝異他為什么會說出這種話。
陳恕見男子不語,一瞬間難堪到了極致,他努力牽動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莊總,對不起,我一定為了你努力學,下次不會給你丟臉了。”
男子卻微微搖頭,低聲認真道:“我讓你學這些東西不是因為覺得你丟臉,而是這些東西對你以后走上社會沒有壞處,只有好處,陳恕,你不是為了我學,而是為了自己學。”
“感情得到了,可以失去,只有這種東西,學到了才是你自己的,誰都搶不走。”
莊一寒幾乎在以一種明示的方法告訴陳恕,不要在他身上投注太多的感情,而要想辦法利用有限的條件去創(chuàng)造無限的可能。
畢竟上流社會和下級階層之間橫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當普通人突破層層關卡,拿到屬于這個圈子的入場券時,他最應該做的是認真觀察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然后積攢人脈,開拓眼界,吸取知識,在這張門票到期之前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殆盡,而不是沉溺在兒女私情里荒廢光陰。
現(xiàn)在莊一寒愿意養(yǎng)著陳恕,愿意給他提供便利,陳恕為什么不好好利用這一切,把以前想學而沒條件學的東西進行填補,借著他的人脈出去開拓眼界,觀察那些平常只能在電視上看見的商界大佬,揣摩他們的投資風向,這是多少金錢都換不來的東西。
“愛情”這兩個字,太虛無縹緲了,也太傷人了。
對于莊一寒這種衣食無憂的富人來說,是刻骨銘心的回憶,對于陳恕這種看不見未來的窮人而言,是不能吃也不能喝的西北風,不僅沒辦法幫他填滿肚子,反而會吹走幫他取暖的最后幾根稻草。
可惜彼時夢境中的陳恕尚且青澀,那顆心還沒有被世道熬狠,聽不出話語中的潛臺詞,他用力點頭,無條件應了莊一寒說的所有話:“好,莊總,我一定好好學,為了自己好好學。”
一縷發(fā)絲悄然滑落眼前,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質樸懵懂。
莊一寒見狀沉默片刻,最后終于沒有忍住,抬手輕輕幫他撥到耳側,就像清冷的山雪融化,終于流瀉出一絲難見的溫柔,聲音低沉認真:“陳恕,好好學,你一點都不笨。”
“以后留學歸國,就來公司幫我的忙,別人有的,你都會有。”
他一開始包養(yǎng)這個鄉(xiāng)下來的少年,只是出于空虛無聊,并沒有任何想法,本想拿錢養(yǎng)著,等沒興趣了一拍兩散就是。
莊一寒從小接受的是世家教育,文化、談吐、手腕、背景、財富、外貌,這幾樣稍有欠缺都不足以入他的眼,面前這名稍顯質樸土氣的大學生最初接觸的時候性格內斂沉悶,為人善妒小氣,顯然樁樁件件都不足以和莊一寒身邊的人相較,也不足以拿出手。
陳恕唯一有的就是一顆真心。
一顆喜歡莊一寒的心。
然而這種喜歡對彼時身居高位的莊一寒來說太過泛濫了,并且絲毫不缺,但因為那一晚上的陰差陽錯,到底還是比別人多了一些特殊的情分。
莊一寒自認給不了陳恕感情上的回應,所以只能在別的地方稍加彌補。
不知道為什么,他總是希望面前這名被家庭壓垮的青年能過的好一些,只是連莊一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對陳恕的興趣會持續(xù)多久,所以只好在興趣消失前教給對方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這樣哪怕他將來和陳恕散了,對方也能活得很好。
而莊一寒果然也沒食言。
他安排陳恕進入公司,盡心扶持,一路坐到了二把手的位置,成為了許多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別人有的,陳恕果然都有了。
只是陳恕想要的,也一直沒得到……
夢境逐漸模糊起來,無論是鋼琴還是鋼琴前坐的人,最后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只有那支簡單婉轉的曲子一直在上空回蕩,越來越清晰。
陳恕被仇恨沖昏頭腦太久了,那顆名為良心的東西也遺落在了冰冷的江底,只有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他才會想起莊一寒也曾把他從無邊昏暗中撈起。
對方親手教他彈過琴,也曾對他抱著一份期許和希望,甚至親手把他捧到一個很高的位置上,是陳恕自己走錯了路,從上面跌下來,輸?shù)靡粩⊥康亍?
黑夜總是那么漫長,像冰冷的江水裹挾滿身,無論怎么都游不到彼岸,只有黎明破曉才能驅散幾分縈繞在周身的陰寒。
陳恕恍惚睡醒的時候,大概猜到自己又做夢了,至于做的什么夢,他已經(jīng)不太愿意去回想了,只知道凌晨從床上睜眼的時候,伸手一摸,滿臉都是冰涼的淚水。
莊一寒躺在一側,睡得正熟,陳恕看了他一眼,然后輕手輕腳掀開被子下床,去了浴室。
陳恕一言不發(fā)地打開水龍頭,刷牙,洗臉,他仿佛在報復性的做某一件事,下了死力氣搓洗臉上的淚痕,直到皮膚都摩擦紅了,這才停手看向鏡子里略顯頹廢疲憊的男子。
里面照出了一雙黑黝黝的眼,暗得連光都融不進去,甚至帶著幾分惡劣。
陳恕對著鏡子里的人輕笑了一聲,他知道,那條黑蛇此刻一定在注視著自己:
“我前世的尸體是不是已經(jīng)快爛透了?”
他語氣玩味,如是問道。
陳恕話音剛落,眼前的鏡子就忽然像水面一樣泛起漣漪,連帶著里面的人也有了變化,只見他原本俊美蒼白的面容忽然像是被水泡漲了一樣變得青白扭曲,自額頭處開始出現(xiàn)腐爛的痕跡,并且飛速蔓延至臉側耳后,皮膚開裂,露出下方鮮紅破碎的血肉和森森白骨,駭人至極。
陳恕再次見到這樣可怖的場景,卻絲毫不見慌張,他一動不動盯著鏡子里的那張臉,仿佛要把前世一敗涂地的結局刻入心底。
【被你猜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