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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了。
薄懸面無表情地收起手機,帽子壓得更低,戴上口罩,穿過車子攤販擺放雜亂的街道,往前一直來到一個狹窄昏暗的胡同口前。
胡同的一面是隔街的高高圍墻,一面排列著自建的樓房,大概等著拆遷,房子建得又高又擠,分布十分混亂,人走在下面,抬頭只見不規則的天空和橫七縱八亂拉的電線。
一個中年阿姨端著剛收回來的衣服,路過時打量著帶口罩的薄懸。
“我是過來租房子的。”薄懸解釋了一句。
阿姨掃一眼他身上的學生裝束,恍然大悟,帶著地方口音往前面一指:“樓道地下貼得都有,誰家要出租的,電話都在上面。”
薄懸道過謝,順著走進其中一個大院的大門。
他走進去環顧四周,站了沒一會,也是碰巧,后方院子門口一陣摩托車的聲音。薄懸閃進樓道一側的墻后——不管進來的是誰,這個角度對方都看不見他,況且好幾年不見,哪怕是陸昊本人也不見得能認出他來。
只聽幾個二十出頭的混混模樣的人走狹窄的院內,手里拎著燒烤和啤酒的塑料袋。
幾個人繞過天井,一面走,一面口中不干不凈地閑聊著。
“他一個學生真能拿出來五十萬?”
“你別小看這兔崽子。”陸昊尤在氣憤地罵道,“他們一家人都鬼心眼可多了,我小叔給他們陸家當牛做馬十多年,結果我小嬸的爹媽一死,家里的什么房子遺產,全特么留給這個兔崽子了,我小叔一分錢沒撈著——還好剩了個公司傍身,要不然差點就被凈身出戶。”
其他倆混混差點沒聽明白,理了下關系,納悶地說:“你小叔老婆的爹媽,他們留下的東西本來不就該你嬸子拿著嗎,跟你叔有什么關系。”
“我四叔當年是他們家倒插門的女婿。”陸昊不自在說了一句,緊接著立刻解釋道,“他們家姓陸,我叔也姓陸,在誰家根本也沒有區別是不是,好多個家業也是我小叔辛辛苦苦掙下的,結果他們家一個個的忘恩負義,把錢留給那小兔崽子,那兔崽子拿了家產,又一毛不往外拔,前幾年跟我四叔打官司打得資產凍結差點傾家蕩產就算了,前一陣子,我小叔說從他那借一百萬做生意,他摳摳搜搜地才給二十萬,二十萬夠干什么的啊,一輛像樣的車都買不起。”
“嚯,那是夠幾把沒人性的。親爹都不管了,”
“聽起來你這堂弟還怪有錢的。”
幾個人進了樓道,聲音隱隱低了下來。
“唉,管他那么多干嘛,你不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嗎,哥幾個在這呢,等明兒人一來,直接沖上去把人頭蒙上捆屋里頭,扒光衣服拍他幾張小黃片的,保準以后你想打就打想罵就罵,老老實實想要多少錢他就給多少。”
陸昊算是唯一了解薄懸的人,聞言仍有些不放心,猶猶豫豫地:“這主意能行嗎,這小兔崽子總跟我打架,為了對付我,特意去練過,身手有一套,他要想跑別人還真不一定逮的住,萬一他轉頭再報警……”
其他人眼里只剩下明天就要到手的五十萬了,聽不得他唱衰:“哎呀,就這幾把破地方,弄死個人往那邊大江里一扔都沒人知道,別說綁個人拍幾張照片了,咱哥幾個不是吃素的,到時候把人扒光拍下視頻,他一名牌大學生,你看他敢報警吧,有錢人都看中臉面,上回不是靠著小視頻從那誰前女友身上詐來好幾百萬,這種事但凡他敢報警,咱就敢讓他身敗名裂活不下去。”
陸昊順著這人的描述,幻想了下把兔崽子抓到手里拿捏的情景,心中暗爽得渾身都舒暢起來。
他突然猥瑣地笑了,“哎,說了你們都不一定能信,這兔崽子還就是個同性戀,喜歡男的,說不定真就喜歡被男的搞。”
其他人也跟著笑了:“這你都知道,讓你撞見過?”
陸昊切了一聲:“我是沒撞見過,但他藏了一個日記本,被我翻出來過,里頭記了一個男的,說得亂七八糟的,我當時瞧著光顧著惡心了,現在想起來……”
……
砰地一聲,單元門被重重甩上,后面的就再也聽不見了。
薄懸從墻后走出來,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轉身往外走,他的背影映在墻邊消防器材的玻璃面上,看起來單薄又蕭索。
第36章
隔天, 薄懸上午照常上完兩節課,中午在校內的自助銀行取了三十萬裝進黑色包里,一個人拎著上了地鐵。
輾轉著重新來到郊區那條狹長的胡同口, 他給陸昊打電話:“錢我帶過來了, 你人在哪。”
陸昊還在睡著, 驚得睜眼從床上爬起來:“你到了,不是說晚上嗎。”
薄懸說:“我下午有課, 錢你還要不要了。”
“那…那你等著, 我馬上來。”陸昊掛完電話, 撲騰著下床穿好衣服,拉開房間的門。
陸昊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站著靜止了兩秒。
面前陰冷雜亂的昏暗客廳, 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桌上扔著一伙人這幾天吃剩下的東西, 腐敗的食物在寒冬天隱隱散發出一股怪味。旁邊椅子上擱著一捆麻繩和黑色袋子。
陸昊心里有即將實施報復的激動快感,有擔心綁架失敗的擔憂,冷不丁的, 還有一陣悔意。
他找上的這伙人是真正犯過事的,雖然在別人眼里他也實打實犯過入室持刀搶劫的案子,但兩者之間的區別在于, 他壓根就是被薄懸那個兔崽子陷害的。
當年要不是薄懸有意無意地透漏他屋里藏了好幾萬現金, 自己又著急等錢用,頭腦一熱, 就找上他住處跟他借錢用。后來不知怎地演變成了入室搶劫,兩人動起手,薄懸腿上挨了一刀,警察來的時候就見滿地都是血——鬼知道那把刀從哪冒出來, 又是怎么跑到他手上的,總之結局就是他因為情節惡劣被判入獄坐了好幾年牢。
這兔崽子鬼心眼子這么多……
但是聽說人考上了名牌大學,前途一片光明,自己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以后等人出了社會飛黃騰達,他再想拿捏人家就沒可能了。
陸昊咬咬牙,過去敲響隔壁的房門,把人到了的消息告訴另外幾個人。
幾個人顯然對這個時間點很不滿:“怎么搞的,讓你約了晚點,大中午動手,怕人看不見啊。”
“我說了,他自己提前來了怎么辦!”陸昊也很心煩,“那我讓他回去,改天再來。”
領頭的大哥有干過幾票的經驗,惦記著五十萬馬上到手,膽大又心細,不緊不慢地攔住他,發號施令上了:“錢帶來了是吧,來就來了,不怕他來得早,就怕他不敢來。你待會下去了裝裝樣子,把人騙到最后面那一棟樓地底下,那棟正好廢棄了沒人住。我們幾個帶著家伙過去守著,只要他敢露面,跑不了他的。”
陸昊煩躁地一陣,說這樣也行,一扭頭下樓找人去了。
陸昊沒怎么費功夫就在胡同口找到了人——晦暗的臟兮兮的街道上,這個人著實太顯眼了。
出生在貧瘠的山窩子,陸昊從小就得知家里有個厲害的叔叔,父母也整天耳提面命,讓他多跟著小叔學著點。
所知小叔的光榮事跡包括但不僅限于:憑借著努力考上了北方的大學,長得高大帥氣,會來事,靠著嘴甜,哄到一個城市里的有錢人家女兒談戀愛,畢業后沒有打工,而是直接給人上門做了女婿,出入豪車別墅的,隨后,借著娘家人的勢力辦起了公司,沒兩年生意做得風風火火,一路從吃糠咽菜的泥腿子蛻變成人人艷羨的城里有錢大老板。
心生嫉妒的陸昊也曾忿忿地設想過,城里沒見過面的那個嬸嬸指不定人又老又丑,年紀大了,嫁不出去,不得已才選了他四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