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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佑其拿起相片打量,指腹摩挲上面的人頭,鄭重其事地說道:“如果國醫被廢黜,他們就可以借口創辦西醫來穩定在上海的日本僑民,甚至想要像當年明治維新一樣革新。”
“沒錯,到時候這些日企霸占得更厲害。”
傳教士撓撓頭,從抽屜里扯一根雪茄點燃,抿在厚厚的唇邊,“關鍵是你們這些修讀西醫的中國學生也容易被煽動,嗯,有可能是因為是廖心兒號召力強……”
“論文寫得不錯罷了。”范佑其這么說著。
“這件事很容易解決,把那個日本人抓去閹了不就搞定。”
范佑其輕笑,眉眼都是戲謔,“您在搞笑嗎。”他目光變深,“那位同學講得沒錯,拉攏一群國醫學生游行示威就行,廖時禹和那日本人頂不住。”
傳教士呼出一口霧,濃重的白霧越過范佑其的臉側,點點頭擠出雙下巴:“還是年輕學生聰明,雖然沖動。”
范佑其突然咳嗽起來,他果真一直不歡喜聞這些味道,會讓他想起關詩妤。
傳教士見狀,把雪茄熄滅在煙灰缸上,又抄起一張相片揮掉煙霧,說:“你需謹記,目標以外的人不要對付,包括你父親。”
“嗯,明白。”
光全數灑在蘭花上,煙味消散,范佑其感覺好一些,斂起神色,靠在椅背,半邊臉在陰影,半邊臉有光。
傳教士望向涇渭分明的光,突然說道:“有句中國話怎么說來著,井水不犯河水,想不到現在你父親和廖時寓一拍即合。”
范佑其隨著這話憶起廖心兒說的內容,“他們在澳門合伙開了酒店,英法租界不相容,到澳門有保障。”
“是啊,我派人去看了,碰巧遇到你可愛的病人,她行蹤有些鬼祟,后來不小心把她給跟丟了。”
范佑其有些眉目,說得干脆:“她不簡單。”
傳教士一直想說范佑其臉上的印子,恢復憨厚的笑意:“那可真是極其不簡單,看看你這臉,肯定是忍不住干了壞事。”
范佑其心思散漫,“與你無關。”
“真難說,要不是我,你哪來的藥。”
這個話題他不想聽,“走了。”
范佑其直接離開,傳教士在空無一人的室內,磨了一杯咖啡,聞著那股香氣,不知不覺要回憶起那年叁月的巴黎,想起范佑其說的一句話,突然笑起,厚唇碰到滾燙的咖啡,疼得要罵一聲damn&
it。
那時,巴黎的氣溫依然不高,他坐在轎車里取暖,范佑其打開車門,遞過來一杯熱咖啡,他穿著呢大衣,圍一條圍巾,上面融了些雪。
“Mr&
Andrew,這是您的咖啡。”
“進來,外面冷,我有話要說。”
二人坐在轎車里,傳教士聞了聞咖啡味,看見一抹人影,好奇地問:“那是你的情人?經常見到你們在一起。”
范佑其順著傳教士的眼光望去,關詩妤從咖啡館出來,撐開一把傘,往另一條街走去。
“她是我的病人。”
傳教士看出異樣,遲緩地笑了一聲,掀開咖啡蓋,說:“每一行都有規矩,尤其是精神科,你應該明白我意思。”
范佑其收斂視線,想起她在他臥室嬌紅著臉自慰的模樣,咖啡突然沿著壁往上涌。
“Calm&
down。”
傳教士把一沓檔案放到他懷里,范佑其翻開檔案,上面是廖時寓的資料,聽傳教士說著,“你應該認識他,他是英租界的地頭蛇,你要做的是和他女兒在一起,接近他窺探他。”
范佑其聽完面無表情,把檔案還給他后拒絕:“另尋高人。”
“你先聽我說完。”
傳教士靜靜地說出自己的來由,他不僅服務于醫學,還從事著收集情報的業務:“我只負責收集商業情報,其他不聞不問也不要碰。上海有一家日式株式會社,里面的總經理曾經向我們這邊投靠,只可惜沒過多久他就被廖時寓發現并處死,而你,需要頂替他的位置。”
范佑其沒有表態。
“我會特意向奧地利那邊申請在上海建立一所醫學院,等你回到上海,我以那個學院的教授身份在上海立足,屆時我為你提供適量嗎啡,而你只要為我做這些事。”
“還是那句話,找別人。”
“你應該清楚以你目前的狀態不可以行醫。”
范佑其身子一頓,“您想說甚么。”
“聽我的,我會從各方面幫助你,包括醫藥、資金和你的健康證明,最重要的是,你的病人……”傳教士著重強調后面幾個字,繼續說:“她需要你,你不能就這么沒了這份工作,你必須好好考慮。”
空氣很安靜,范佑其持續一段時間沒有說話,等到手中的咖啡徹底涼透,他才終于答應,最后還說了一句,“我明白你意思,但是從我答應你的那刻起,我們已經破壞了規矩。”
蘭花上的光逐漸移到茉莉,傳教士放下咖啡杯,他的嘴巴起了個泡泡,不得不笑自己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