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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詩妤吃過飯便借口出門逛百貨,下了人力黃包車,她輕輕遞上錢,轉身往大飯店走去。
指尖拂過旋轉玻璃門,一轉,邊走邊慢騰騰地把皮質手套脫下,腳步輕而虛浮,不走循規路線。
到最近的房間,珠簾如伶仃雨絲沾過她的手套,熱氣漫漫,滿耳麻將聲。
“誒呀,詩妤來啦?!碧镆嗳嵯沧套痰亟兄?。
關詩妤輕輕點頭,招呼了各位太太,坐在范若婷的旁邊,看她的牌,湊近悄悄到她耳邊說著,“我懷疑……”
麻將聲愈演愈烈,她說完,抿唇一笑,把皮包放到并攏的雙膝上,抬手捏一塊麻將打出去。
范若婷本是不動聲色,再過幾番,捂嘴笑,“多虧她,糊了。”
田亦柔撇了嘴,“你們這悄悄話,要罰!”
關詩妤笑著問:“罰甚么呢,打牌我著實拙劣,只不過今日運氣好?!?
田亦柔自如地調了調牌序,沒抬眼,說得順理成章:“當然是罰你給我做廣告,最近文學運動興起得很,你給我們設計設計一些廣告語或者海報都好呀。”
“也不是很難接受的懲罰。”
范若婷搓了搓指腹,繼續摸牌,聽這話哭笑不得:“你倆真會賺。”
田亦柔:“那可不,我這件旗袍也是靠詩妤在霞飛路賺回來的。”
“海棠紅,紙花滾邊,倒是好眼光,”范若婷想到了甚么,突然問起來,“你資助的那報社最近都在搞甚么?!?
“東拼拼西湊湊,做些租界人愛看的文章,最近流氓地痞到處都是,陳先生抓了好幾個剝豬玀的,哎喲,真臭真亂?!?
關詩妤突然想起廖心兒今早那番話,“那是……醫學論文也刊登?”
“對,登?!?
“謝謝廖小姐讓我們報社刊登您的文章。”
一輪討論結束,已到下午,廖心兒出來的片刻,范佑其把放涼的茶水喝了。
廖心兒走到大樓外面張望幾眼,趕緊問:“我們一起去吃飯,趕在六點叁十前,阿爸的門禁我不能破?!?
范佑其今日無多少工作,開車把她載到附近的飯店吃了飯后便送她回廖公館。
天已作晚橘色,燒得天穹瑰麗無比,黑色汽車又停在報社前。
范佑其理了理襯衣袖子,走近報社的辦公室,彎腰從茶幾處拿起那只手表。
田亦柔從房間出來,后面跟著的是關詩妤,她拿了一卷舊式海報。
“這不是……范家少爺?巧了?!?
范佑其把手表扣在腕上,“有東西落在報社,特地回來取?!?
田亦柔撫著額角努力拉起思緒,突然拍拍手:“對了,我看了看廖心兒的論文,太難懂了,范少爺可否用詩意化的語言,稍微美化一下?”
關詩妤在她后邊壓唇憋笑,怎還有這種要求,當范佑其說話時,她又笑不出來了。
“我糾正過她的用詞,都是很專業化的內容,再作修改便無意義?!?
“年紀輕輕怎比教授還古董?!?
范佑其從茶幾處捏起報紙,“如果您很需要,我可以寫幾句心得,附在下方?!?
田亦柔點點頭稱好,明日要印新報,非留住這二人不可。
辦公室房間里,范佑其坐在沙發上,關詩妤坐在辦公椅上,背后是檀木書柜,她撐著腦袋畫畫,摸了摸有些酸的后頸,手肘不小心把筆碰掉了。
她彎腰撿起的時候,看見范佑其的皮鞋,要換以前,她或許會把筆滾到他腳下,可現在她只是支起身子繼續畫畫。
燈籠里裝著熱帶魚,從未將拔蘭地的鑰匙握在手心,握得緊緊要感到燒味,原來又是香煙,就請把理性帶進脆弱的紙張里,穿過萬花筒的混沌,無需指示。
范佑其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持著尊敬的語氣,“您會寫長句詩嗎?!?
關詩妤正在勾線,仍好整以暇:“你大可猜猜我會不會?!?
她討厭一件事,他主動說句話,她就想勾勾手招他,“過來,我教你。”
范佑其靠近,并不是因為她清甜的聲音,而是因為職業病一起,低頭看她的畫。
有危機感。該辨認清楚,是因為職業病。
關詩妤突然伸手,光潔漂亮的手指爬上他的領帶,拉下來纏繞在指尖,叫他越來越近。
呼吸貼得很近,眼睛在互相對視,要的是纏綿。
范佑其的下顎,側臉線條,鼻子,眉眼,關詩妤突然克制不住地貼近,另一邊的手指輕輕撫上他的唇,“給你說個笑話呀,我們今天,差點就要吃人肉了呢……”
他的目光隨之定在她的臉上,不見她領口下墜,清淺誘人的乳溝,被光柔和迷蒙。
“我知道?!?
“你倒是甚么都知道,卻不知道……長句詩?!?
關詩妤盯著他的臉,摟著他脖子,湊近聞,“我覺得,你更香,想吃你?!?
她的氣息一陣一陣漫向他,他的耳朵竟燒燒的。
“你這到底是甚么毛病,紅了。”
范佑其壓著幾近欲出的狂躁,竟捏了她的臉,似要將她誘人的神情蹂躪毀滅。
關詩妤顯然怔了怔,更肆無忌憚地去摟緊他,“不如你今天診斷診斷我什么毛病?!?
他嗓音喑啞,好似還未痊愈,“有危機感。”
她不管他說什么,忘了昨日荒唐和疲憊,眼睛里是溫柔愛撫的渴盼,“真棒,可以給小媽媽親一下嗎,親一口我便教你?!?
每個字,都帶著她獨特的音調,要蠱惑他的意志。他最討厭的,便是她這幅模棱兩可的樣子。
關詩妤淺淺地親了他的下唇,睜開眼睛,開始循循善誘:“雨在下著,我們在潮濕的夜里親吻……”
“如詩如畫如旖旎之夢風何敢親吻日照不知天高地厚何敢敵她這般奪目,思緒潛入霧蒙蒙的雨絲望它沾濕誰人的唇上不許泄露瀲滟春光,與誰人纏綿至香汗淋漓不許言語嬌笑只露淺淡嚶嚀,肌膚如此細膩干凈,干凈得……”
干凈得,像他吻過的審判者。
這滿紙胡言,總該有人來試探才知道,范佑其看清她情動的眼神,努力要回自己的意識,伸手為她捋了捋發絲別到耳后,似好心告知,又似警告,說道:“乖,別再勾引我?!?
關詩妤還欲說話的嘴張著愣了愣,只覺他觸碰的地方和說過的話,叫她的心被洇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