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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瀾深鞠一躬:“多謝大人。”
此去一別,他再不會來天京。
望著眼前高大巍峨的城門,城內堆金砌玉的錦繡繁華從來不是他的向往,他所念不過是一方石,一把刀,一個人。
從此山高水遠,他只是沈年舒的宋君瀾。
待回到云州,已進冬月。
云州的冬季濕冷異常,君瀾找到焉知時,他與已經瘋癲的柳氏住在石欄巷一處破爛的屋子里。
君瀾見他穿著陳舊的襖子,在井邊打水,雙手被凍得又粗又紅。
“焉知。”他輕聲喚他。
沈焉知見是他,一時腦子發懵,手里裝滿水的木桶,“咚”的一聲砸在地上,眼見著那桶滾進了井中,才“呀”的叫出聲。
他情急之下竟要去撿,君瀾忙拉住他道:“這是做什么,命都不要了不成!”
眼見自己的臟手抓著他月白的短襖,他連忙放開了,在衣服上擦了擦,更覺不凈,只將雙手背在身后,才局促道:“先生怎么來了?”
君瀾笑道:“不是已拜了師嗎,怎么不叫師傅?”
焉知垂頭不看他,聲如蚊吶:“你還愿意讓我作徒弟?”
君瀾道:“收徒這等大事豈能反悔。”
焉知這才抬頭望著他有些羞澀地笑了,看他風塵仆仆的樣子,猶豫道:“師傅要不要進屋坐坐。”
君瀾點頭,他領著他往里走,邊走邊道:“屋子里不太干凈,師傅不要嫌棄。”
進了屋中,陳設雖舊,但不如他說的那般臟亂,可見這孩子平時里是細心打掃了的。
一張矮桌陳在屋中,圍桌放了兩張竹幾,桌上是一把粗陶壺并兩個杯子,東面墻上立著一架快散架的多寶閣,上面擺著一些石塊和幾把刻刀。
君瀾眼神落在上面,焉知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些舍不得手藝,無事時撿些石塊練練手。那工具還是浩表叔送來的。沈家出事后,以往的親朋好友沒人敢沾染我,他倒時時來接濟一下。”
君瀾不語,只看著西面墻上掛著的門簾,焉知有些局促道:“她病的厲害,大夫說這個冬天怕是熬不過了。”
經歷這么多事后,焉知對他和沈家之間的恩怨也了解許多,他不能勸他忘記仇恨,只能道:“她本已瘋癲,知道四伯的事后,更是一病不起。”
君瀾未對此說什么,只瞧著他蠟黃的臉,瘦小的身子道:“這幾月難為你了。”
焉知即刻紅了眼圈,吸著鼻頭道:“人總要活下去。”
沈家判決一出,差役們即刻將他們趕出沈宅,他帶著一個瘋婦和三口棺材,走去哪里都被人驅趕。加之身無分文,他連為祖父、父母下葬也辦不到,只能賣身為奴。好在岑彧見他十分可憐,給了他一筆銀子,安葬親人,后又介紹他去城中一家酒樓做工,他才有錢租房和為柳氏看病。
他述說地平靜從容,反倒讓君瀾心中生出酸澀憐惜之感,當年他好歹還有年舒,這孩子卻只能靠自己。
他喚星郎過來,叫他帶著焉知去采買些日常用物,焉知有些猶豫,君瀾溫柔道:“去吧,我是有些話同她說,但不會傷害她性命。你可信我?”
焉知在他注視下,輕輕點頭,方才跟著星郎而去。
君瀾見他二人離去,方挑簾進入。
屋中腐朽陳舊的氣息混著藥香,形成一股特殊的氣味,彌漫在空中,讓他恍惚覺得與柳氏相見已是上一世。
她還是安坐瓊臺樓宇之間的華貴婦人,端著溫和慈祥的面容,禮貌客氣地對待身邊之人。
此刻這個婦人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蓋著霉點斑斑的被褥,連起身的力氣也沒有。
君瀾走近看她,她閉著眼。如今的她已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蠟黃的臉頰上深陷著一對眼窩,長長短短的紋路布滿面容,下垂的唇角帶著整張嘴往頜骨內縮,更顯衰老之相。
聽著似有人進來,柳氏輕聲道:“琪兒,扶我起身喝口水,我喉間干的厲害。”
君瀾立在她面前未動,柳氏察覺有異,方才睜眼。一見是他,驚訝片刻又恢復慣常的高冷,“是你。”
“是我。”君瀾居高臨下望著她。
他眼中的陰冷令柳氏懼怕,讓她不由往床腳瑟縮,“你來此想做什么?琪兒!琪兒在哪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