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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宋君瀾不能死。”
年舒負手在后,直立在君瀾身側,決心護他的氣勢竟讓沈虞微微垂了肩膀。他心有不甘,卻又懼怕年舒身后朝堂勢力,遂瞇眼道:“你威脅我?”
“不敢,父親一向看重家族聲名,兒子只是提醒,他母親死在沈家,若是兒子再橫死,別人會怎樣議論呢?”
“我說了,他是疾病而亡,別人何敢置喙!”
“園子里人多口雜,難保不會有人泄露,父親還是小心為上!沈家能有今日得來不易,若因小事失了眼前運勢,得不償失。”
年舒看似規勸,沈虞卻懂他的意思,若是今日打死這小子,明日沈家忘恩負義,棒殺孤子的消息就會傳得人盡皆知,且不說淮王要這個人,便是硯墨會未散盡,多少文人墨客聚在此地,這等富貴人家的秘聞不知會傳得怎樣繪聲繪色,弄得他顏面盡掃。
“父親,”年舒看出他的猶豫,微放低身段勸道,“你罰也罰過了,他這樣子能不能撐到明日也未為可知,若是他死了,也算天意,不如就此算了。”
他與沈虞涼薄地談論著他的生死,讓君瀾從方才乍見的驚喜中一點一點清醒。
十年已過,這還是當初寵他護他的沈年舒嗎?
分明曾經那樣熟悉親昵,如今好似形同陌路。
過去種種,是非擾攘,是否早已沖淡了短短幾月相處的情分。
渾身痛楚難當,也知現下自己的樣子多么狼狽難堪,可他不愿年舒看見他的卑微弱小,從前要他保護才能活下去,如今還是要他求情才能茍延殘喘,他依舊風光霽月,可他宋君瀾還是塵埃里的一粒沙,任人踐踏。
換上哀戚的面容,他只余一點微弱力氣,向他腳邊輕輕移去,扯著他的袍角。
“沈。。年。。舒。。”血水破口而出,他望著年舒笑彎了眼,“多謝。”
那年,他和他同住,院子里烏木杏花窗欞下,他握了他的手寫下他們名字,他也是這樣對他笑著。
他不知道,他為他做了一方硯,用最好的烏金石,刻下了:
為君翻作歸來引,不學陽關空斷腸。
許是,很久之前,他已明白他與他的宿命,只是太過貪戀那點溫暖,掙扎著不肯放手罷了。
大口大口吐著鮮血,他陷入了無邊無盡的黑暗。
吳老頭兒被月露送走時還在念叨著:“這種折騰法,小命兒遲早沒了。這才幾日,這才幾日,內里勞損過甚,外傷又重,下回再有這種病人可別再叫小老兒,救了也是白救,沒得壞了我的名聲。”
月露邊告罪邊抹著眼淚,老頭兒見她可憐,嘆口氣安慰道:“好生照料著,若是明日能醒,這次也就熬過來了。”
年舒聽著他的話,默不作聲,王嬤嬤來催了好幾次柳氏要見他,他也不起身,只說這里安頓好了,定會過去看望母親。
瞧著床上趴著的君瀾,他竟覺喘不上氣來。
十八歲的少年,抱在懷里,卻如紙片一般輕。
凹陷的雙頰盛滿了鮮血,蒼白透明的肌膚微薄得像要從內里破開一般,從祠堂回來的路上,年舒雙手顫抖得幾乎抱不住他,生怕他稍稍用力,這人就如風一般散了。
可是,他必須穩,他傷得這樣重,經不起一點顛簸。
鮮血透過衣衫,染在他身上,那些血仿佛流進他的骨血里,不斷提醒著他的悔恨與歉疚。
十年,未有只字片語,只因君瀾的命握在父親手中。
離家之時,他曾告誡自己,“前路山高水遠,你自當專注求學立業之事,若再生出旁的心思,引得家中人事浮動,出了什么意外卻怪罪不得旁人。”
父親終是不肯相信自己對君瀾從無別的心思,其實,他對他盛滿憐惜與愧疚,想替沈家補償他一個完美人生。
是以,不得已壓下心中所想,他逼迫自己投身學業,經營仕途,好容易有如今局面,可以實踐當初諾言,星郎卻來急信告知他君瀾病重,命不久矣。
他星夜兼程,催馬而回,卻見他奄奄一息,躺在那里,血肉模糊。
方才治傷時,褪去衣衫,竟見他整個脊背全無一點好處,吳神醫說好在肋骨沒斷,否則就是大羅神仙在,也救不了。
好險,年舒不敢再想下去,若遲了半步,他此刻已不在世上,那他多年苦心所求又是為何?
這些年,他雖在京城,對君瀾之事卻并非全然不知,他知道他認真刻苦學習制硯,為了尋找一方好石差點丟了性命;他知道他素有咳疾,卻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他只能寄望星郎多多看顧他一些;后來知道他的硯臺被沈虞選作了奉上,他為他高興,他終是讓父親看到他的價值,成為沈家制硯的無可替代。
可是,他又怎知父親是多么冷血無情,他在天京派了人跟在自己身邊,每每送回的信件必經查驗,他不許他回云州,一年一年,企圖斬斷他與他之間的所有關聯。
望著記憶中的臉龐,君瀾長大了,在他看不見的光陰中里,已長成翩翩少年,與他心中摹繪千萬遍的樣子別無二致。
許是分別太久,他情不自禁用手劃過他的眼眸,鼻梁,最后落在微微起伏的胸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