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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家堡合作戶代表大會上，白露索要違約金是陽謀。合同是農(nóng)戶們自己簽的，簽訂的時候制藥廠和村委會也解釋過這個違約金的問題，制藥廠并沒有欺騙他們，只是他們自己沒有當(dāng)一回事。

但這事兒還是給白露招來了不少罵，普通人就是這樣，你能給他帶來利益的時候你千好萬好，一旦他覺得你擋了他發(fā)財，那么你便是這世界上最可恨的人，他們會用最臟最惡毒的話來咒罵你。

會議結(jié)束之后，不少代表在制藥廠鬧，但礙于木家堡的巡邏隊，都被勸了回去。這些代表們回村之后又立馬召開戶主會議，把白露的意思原原本本的傳達(dá)下去。

當(dāng)場就有不少年輕人沉不住氣想到木家堡鬧事，他們覺得地是他們的，林子是他們的，他們想種什么不想種什么是他們的權(quán)利，大不了把種子錢還給木家堡，至于孩子的教育費(fèi)，那可是木家堡說免費(fèi)他們才送去的，娃兒們讀書還耽誤了家里的活計呢，憑什么要他們給錢，還要十倍的給，他們覺得白露這是搶劫，是欺負(fù)老百姓。

但這些代表們沒發(fā)現(xiàn)，他們在給戶主開會的時候，各村的婦聯(lián)也在河邊、井邊給洗衣服的婦女們開小會。

“牛寶山那個暴發(fā)戶聽說了嗎？就是去深市發(fā)家的那個?！庇诔栂粗⒆拥耐馓?，狀似無意的提了一句。

“知道，就那個陳世美嘛，朝陽你咋想起提他了？”

“我聽說他沒去深市前，可是難得的老實男人，家里里里外外的活計都能干，大家都說他媳婦嫁了個好的?？蛇@人才去了兩年，掙了萬把塊錢，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拋妻棄子。后娶的這個是隔壁省的，家里窮，但是人家年輕漂亮，才18歲，給了360那家就歡天喜地的把人送過來了?！?

“對，我也聽我嫂子說是360娶的，那邊可不像咱們這么富裕，娶個媳婦才五塊錢呢，360是天價他們咋不愿意，原本他爹媽拼死不答應(yīng)的，等聽說這個懷了娃，還不是好好的接回去了?！?

“這個還不是最荒唐的，我聽我嫂子說他們村有人跟著去了那邊，聽說那地兒可亂了，什么歌舞廳，暗娼子到處都是，他們村的那男的掙的錢全花在那些女人身上了，半點(diǎn)沒給老婆兒子，過年都不回來?！?

于朝陽見大家把這個話題說開了，嘆口氣道：

“我就是想啊，那樣的男人都能在有錢之后拋妻棄子變成這樣，那咱們村真要把木頭賣了，一家得了幾萬塊，咱們這些人會不會步那位嫂子的后塵。

我自己倒是不擔(dān)心，我是知青，他要真的愿意離婚大不了回城去?？墒俏壹页幧娇稍趺崔k？他成績這么好，體能也好，老師都說以后是能考軍校當(dāng)軍官的好苗子。

毀約了木家堡哪里還會免費(fèi)教他，這姚縣除了木家堡到哪里去找那么好的老師。到時候書讀不了，也不能去木家堡當(dāng)工人，就算想回來種地，這林子沒了，地也種不安生，他可怎么辦？”

“不能吧，你家明達(dá)不是那樣的人？他如今可是什么都聽你的，你這就是想多了?！?

“他為什么什么都聽我的，還不是如今家里的種植林和大事小事都是我管著，咱們女人打理藥材比他們男人細(xì)心，換句話說，咱們掙得比他們多，而且我還當(dāng)著這個婦女主任，大小是個官，真要像趙老板說的那樣，賣了木頭去城里買房，那你看他還聽不聽我的。

我可沒忘記當(dāng)年是怎么嫁給他的！我那會兒不會干活掙不了幾個工分，跟他又不熟，他能對我做出那種事不就是因為我這張臉，如今我老了他有錢了，做出啥事我都不奇怪?！?

旁邊的嬸子媳婦們聽著這話心里涼嗖嗖的，但又覺得自己男人不會那樣，一個勁的給男人們開脫。

“這話嫂子你自己信嗎？現(xiàn)在大家都窮，不少地方兩三百塊彩禮就是天價，別說三十歲，五十歲都能娶個18歲的大姑娘。你看咱們這粗手糙臉，拿什么和人家比？

指望男人那點(diǎn)良心嗎？二十年前的離婚潮大家忘記了？”

這樣的對話不僅在趙家村發(fā)生，在姚縣的所有地方都有類似的談話。

改革開放后一部分大膽的人掙了錢，和老婆離婚另娶的不止牛寶山那一個，前兩年新婚姻法頒布的時候，婦聯(lián)這邊也做了宣傳，大家都曉得了，如今只要有一方說感情破裂了就可以離婚。

而今年的“秦香蓮上訪團(tuán)”更是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小媳婦們想起那些“秦香蓮”她們可都是城里長得好看又有文化的女人啊，是她們羨慕的對象，這樣的人都能被拋棄，那她們的？

年紀(jì)稍微大些的想起他們小時候，那會兒還沒解放，窯姐的存在還是合法的，不少村里都有打開門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而他們的父輩，平時看著老實的男人，也是去照顧生意的一員。哪怕餓著家里的孩子，他們也要拿著糧食去找那些女人。

這個時候，沒有幾個女人敢說他們的丈夫暴富后，她們能跟著過上好日子。

對于大部分生育后的女人來說，孩子才是她們心里最重要的，如今他們的孩子在木家堡上學(xué)，誰沒有一個望子成龍的夢想？木家堡那些老師以前可都是教大學(xué)生的，多少大學(xué)來請都沒請回去，真退學(xué)了孩子去哪里找這么好的老師，幾萬塊錢是很多，但這些錢一大家子花，掌握在公公婆婆或者男人手里，她們落不到半分，為了這錢去得罪木家堡毀了孩子的前程，真的值得嗎？

木家堡制藥廠沒辦起來之前，她們的日子過得艱難，趙家村不少男人都有打老婆的習(xí)慣。但是和制藥廠合作之后，敢動手的男人越來越少，除了婦聯(lián)發(fā)揮了作用外，最大的原因不就是她們能伺候藥材能掙錢嗎？

離了姚縣，沒了種植林，她們真的能比現(xiàn)在過的更好嗎？

家里孩子學(xué)習(xí)一般的還能忍，但孩子成績好，經(jīng)常受表揚(yáng)的那些，當(dāng)天晚上就和男人鬧起來。

“你是瘋了吧，咱家的樹能賣多少錢你知道不！四萬多塊，那可是四萬多塊啊！你一輩子都掙不出來！”

“你才瘋了，四萬多塊咱們種藥材一二十年也能掙回來，老二念書次次考第一，以后考上大學(xué)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你要是跟著趙正馳瞎搞，咱家老二怎么辦？還有木家堡的違約金，趙正馳出還是你自己出？林業(yè)局現(xiàn)在都開始統(tǒng)計林子里木頭的數(shù)量了，要是最后不給砍，那你這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不少小夫妻之間因為要不要賣木頭的事情爭吵起來，甚至波及到了孩子。各村的婦聯(lián)組織忙得腳底冒煙，見天的在處理家庭糾紛。

這樣鬧了十幾天，縣政府那邊的干事和婦聯(lián)同志竟然下鄉(xiāng)了，她們帶來了一個新的消息。

“這段時間大家心浮氣躁，吵架打架鬧離婚整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縣里開會討論了這件事，領(lǐng)導(dǎo)們的意思是，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會，我們還是要以調(diào)解為主。

但如果實在調(diào)解不了，那么要嚴(yán)格按照婚姻法，尊重婦女同志的權(quán)益。包產(chǎn)到戶分田地山林是按照人頭來分的，自己名下的田地山林要還給婦女同志，如果夫妻雙方離婚，那么婦女同志要按照家庭的總收入和支出來計算要給她們分多少財產(chǎn)，大隊要無條件給婦女同志劃分宅基地，如果有孩子的，三歲以下的孩子無條件分給女同志，三歲以上的，看孩子意愿?！?

這個解釋一出來，簡直震驚全縣！

這幾年確實離婚的多起來了，但大多是像牛寶山那一家一樣，把媳婦趕跑了，那媳婦后來也另外嫁了。

婦聯(lián)這樣解釋，大家反應(yīng)過來啊，對啊！主席說婦女能頂半邊天，別的地方什么情況她們不知道，但是在姚縣，他們田地可是按照人頭來分的，那是國家分給她們的，不是男人給的。

雖然有許多婦女們也被那幾萬塊錢的利益迷了眼，和男人一樣想賣了木頭去過“好日子”，但還是有一部分是清醒的。

這些清醒的婦女們吵架都硬氣起來，你要賣林子不能賣我的面積，大不了離婚，我?guī)е⒆永^續(xù)在村里好好過日子。

吵煩了的男人們喜歡聚在一塊兒喝酒，總有那么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攛掇著這些男人“給她們點(diǎn)顏色看看”“女人多的是”“休了找個年輕漂亮的”，種種言論都有。

這些男人也許真的只是嘴花花，但這些話傳到了村里女人們的耳朵里，那些還堅定的站在男人這邊，認(rèn)為自己的男人不是那種人的婦人們也動搖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提出，他們就算要賣木頭也不應(yīng)該和木家堡鬧翻，賠錢就賠錢唄，問問趙老板能不能先記賬幫他們把違約金賠了，然后從木頭錢里扣。

“白醫(yī)生可是好人，她跟咱們要錢也是無奈的，咱們賣不出藥材她也要賠錢給別人呢。咱們賠了錢好好和她說，學(xué)校120一年就120一年，只要不給孩子們退學(xué)，咱們自己出錢讓孩子去上。大家覺得怎么樣？”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認(rèn)可，他們想要錢，但他們也確實不想和白露鬧得太難看。而且家里的女人鬧也口口聲聲說為了孩子的前途，真要讓孩子能繼續(xù)上學(xué)，看他們還有什么話說。

趙正馳被白露將了一軍。

他這幾年雖然在港城發(fā)展得不錯，但大多是實業(yè)，手上的流動資金很少，這次回姚縣發(fā)展，他投入的，幾乎是他所有可以流動的資金。

現(xiàn)在廠子建好了，機(jī)器買了，師傅們也高價請過來了，原本已經(jīng)談得差不多的村民們竟然又動搖起來不說，竟然還讓他先拿錢出來幫他們賠償違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