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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媽你也早點睡。”
終于掛完電話,曲悠悠長長嘆了口氣。
她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盯著自己暗下去的手機屏幕。黑屏后,倒影出一張疲憊而驚魂未定的臉。
客廳很安靜。落地燈的光暈開一小圈暖黃色,把她們都籠罩在里面。
然后眼淚就又掉下來了。
一顆,兩顆,連成串,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拼命忍著,抿緊嘴唇,肩膀卻開始抖。
薛意向她身邊靠近了些,把手輕輕搭在曲悠悠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撫。
很輕,像哄著個孩子。
“太嚇人了…”曲悠悠的聲音碎在喉嚨里,“他們拿刀,那刀好長,他們砸車窗,他們想把你拽出去…”
薛意的掌心貼著她的背脊,慢慢劃圈。她的背很薄,看起來有些脆弱,溫度卻很柔韌,隔著布料透出來,傳到她的手心。
“我真的以為…”曲悠悠哭得一抽一抽,越哭越大聲:“我真的以為咱倆,尤其是,你,你今天要出事了。”
“沒事了。”薛意的聲音很輕,“你看,我也好好的。”
曲悠悠抬起臉,淚眼模糊地看著她。薛意眼里的光在燈光下很柔和。
“你住的那個街區,”薛意說,“確實不太安全。”
曲悠悠吸了吸鼻子。
“那邊是某些族裔的聚居區,鄰里比較亂,治安巡邏少,街上也有很多流浪漢和drug dealer。”薛意的聲音平靜地陳述事實,“中國人不常在那里住。”
曲悠悠愣了一下。
“你一個中國留學生獨居,比較顯眼。他們可能是提前踩過點,摸清了你的作息。”
曲悠悠感到脊背發涼。
“美國這種事不少。跟車,破門,搶劫。”薛意頓了頓,“對不起,我該早些告訴你的。只是第一次去你家的時候,看你才搬進去,臨時再找房子會很麻煩。”
曲悠悠攥緊了手機。頭一次體會到什么叫真正的人生地不熟,這些被當地人視作理所應當的暴力犯罪和生活中瑣碎的難處全都壓下來,令她這個異鄉人頭皮發麻。
“以后別住那邊了。”
“嗯..”
兩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睡吧。”薛意說,“客房還是那間,床單換過了。”
“嗯。”
薛意起身,把手里的毛巾掛好,往樓上走。
曲悠悠坐在沙發上,聽著她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上。
“薛意。”她忽然叫。
薛意停在樓梯轉角。
“晚安。”曲悠悠說。
薛意看著她,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晚安。”
二樓的光滅了。
曲悠悠洗完澡躺進客房的被子里,關燈。房間很黑,很靜,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她翻了個身。
枕頭很軟,床墊很舒服,被子上有淡淡的清潔的氣息。她閉上眼。
二十分鐘后,她睜開眼。
眼前是那片被槍擊碎的后視鏡。是那只伸進車門的手。是那把刀。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又過了二十分鐘。
黑暗中浮現薛意蒼白的手,鮮紅的血,和冰涼的槍。
她坐起來。
走廊的夜燈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透進來。曲悠悠抱著枕頭,盯著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開門,輕聲走上樓梯。
二樓的走廊比樓下更安靜。曲悠悠輕手輕腳地走過一幅掛畫,又走過一組放著一襲拼接色毯子的皮質小沙發與實木矮幾。
薛意的房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點淺藍色的光。
曲悠悠在門口站了十幾秒。
她抬手,指節輕輕叩在木門上。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一下。
“進來。”薛意的聲音有點懶,像剛從半夢半醒中被撈起來。
曲悠悠推開門。
薛意靠在床頭,手里抱著筆記本電腦,書桌上立著叁四塊橫豎不一的大顯示屏,黑色界面正在加載著一頁頁字符。臺燈開著,在她臉側投下一片米黃色的光。她看起來是真的困了,眼皮有點耷拉,幾縷碎發散在背后的靠枕上。
但她還是望向曲悠悠,眼里有一點困惑。
“怎么了?”她問,聲音比平時更輕,帶著半醒的喑啞。
曲悠悠抱著枕頭,站在門口。
“睡不著。”她說。
薛意緩緩地呼吸。看著她抱著枕頭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嵌到枕頭里。看著她赤著的腳,腳趾蜷到地毯里。
她沒有問為什么。手搭在鍵盤上,摩梭了幾秒,像思考著些什么。
“上來吧。”薛意說。
曲悠悠愣了一下。
薛意把筆記本合上,放到床頭柜上,往床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一個枕頭的位置。動作很自然,像邀請一只冷得發抖的小動物鉆進被窩。
“我其實,”薛意說,“也睡不著。”
曲悠悠眼里的光動了動,瑟縮的小動物活過來一點點。
“想到今晚的事,”薛意頓了頓,垂著眼,輕輕替曲悠悠把她想說的話,一字一句說出來:“我也有些怕。”
她抬眼,看著曲悠悠,又停頓了,一秒,兩秒,叁秒。
“你陪我睡一下,好不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