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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帝聞言笑了一聲,語氣柔和稍許,可落在戚暮山耳中,卻似那日昭帝持握的寶劍那般鋒利。
他接著說:“郡主府的竹子多年無人打理,倒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你在朕身邊多年,朕卻讓你落了個肝腸寸斷。”
戚暮山剛平靜的心臟又狂跳起來:“陛下,世事難料。”
昭帝下移拇指,輕輕按在他肩頭傷處,輕輕摩挲著那緋紅錦緞的細紋:“的確,朕怎么也沒料到福王竟還留了這一手。”
“臣也意外他行事竟如此鋌而走險。”
戚暮山說著,千萬根銀針同時扎入骨髓般的刺痛瞬間遍布全身,等昭帝不減反繼續(xù)增加手中力道,戚暮山才感到久違的懼意。
“陛、下……?”
“你知道朕說的不是這個,你很清楚,你比誰都清楚。”昭帝停住施壓,慢條斯理道,“朕自知不是仁君明主,你輔佐朕這么多年其實都清楚,不過即使知道也沒關系,你是個頑劣但懂事的好孩子。只可惜,你千不該萬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提舊事。”
戚暮山脊背浸滿冷汗:“陛下,在說什么……?”
“你害怕嗎,晏川?”
昭帝語調溫柔,卻陡然加大手勁,痛得戚暮山一下子俯身撐在桌案上,這才放開他的肩膀。
“朕對你仁慈許久,也該嚴苛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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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臚寺。
蕭衡不敢睜開眼,希望跟前這一地不省人事的守衛(wèi)都是他的幻覺。
隔著老遠,他就望見一名女子矗立在守衛(wèi)中央,雖然女子半遮面容,但蕭衡幾乎一眼將她認出。
“易,易鏢頭……”蕭衡顫聲道,“啊,本官著急有事先去趟大理寺,您別說見過我……”
他想過靖安侯絕不會對使臣坐視不管,定會派人營救,但沒想到居然是這么簡單粗暴個營救法……好不容易升了一品官,他可不想還沒捂熱乎呢,腦袋就先掉了。
易芷楓見蕭衡滿臉苦大仇深的表情,撂下句“沒死,暈過去了而已”,便帶著一隊鏢師深入鴻臚寺。
鏢隊來勢洶洶沖進驛館,南溟禁軍立刻持劍警惕起來:“什么人?!”
“使君安在?”易芷楓摘下面罩喊道。
驛館內的穆暄璣早聽聞外頭動靜,還以為是宮里頭又來審問,直待黑騎傳報有外人闖入并揚言要見他倆時,才起身動作。
不稍片刻,易芷楓便見穆暄璣擋在阿妮蘇身前,從禁軍給二人讓開的道路中緩步走出。
穆暄璣甫看清來者,眼底的陰鷙煙消云散:“……易鏢頭?你這是?”
易芷楓注意到他走路時腳步一輕一重,輕蹙了下眉頭,隨后短促道:“受人所托,送你們出城。”
穆暄璣瞬間猜到那人是誰,連日來只見其信不見其人使他直接忽略了此舉有多么冒險,不禁問:“他人呢?”
“皇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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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目白茫,與灰白色厚重的晨云接連天地,萬頃宣紙唯有中心一筆緋紅分外艷麗。
戚暮山跪在那,身上還殘留著從養(yǎng)心殿帶出的暖意,然而正迎朔風歸來,那本所剩無幾的溫暖也就消失殆盡了。
昭帝命他在殿外罰跪半個時辰,眼下估計方過去一刻鐘。玄霜蠱在體內蠢蠢欲動,他冷得難受,心也絞痛,接踵而至的北風不斷攪擾著他的思緒。
寒意自膝間傳來,直鉆入骨髓,冰肌剔骨的痛楚幾乎將他吞沒。
他始終挺直脊背,像歲安郡主府內不敗的翠竹。
恍惚間,戚暮山覺得自己回到了塞北故居,仿佛聽見司空玥的呼喚于耳畔悠長。
可他不敢動,也不敢回應。
他沒見過娘親的尸體,娘親是先把他送出宮再自刎的,當夜就躺進了棺槨。
他望著高聳的宮闕壓在頭頂,見宮闕冷清孤寂,沒有絲毫不忍,一瞬間明白了一件事——母親訣別前抱著他再三囑咐,東躲西藏也好,更名改姓也好,唯獨不能回萬平。
這里是昭國最繁華的都城,也藏著最污濁的爾虞我詐。
忽然,他聽見身后有人驚呼:“侯爺?!”
他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從聲音中分辨出這是墨望寧。她應是來復命的,景坤宮投毒案已告破,陳瑾言正是幕后黑手,等昭帝處罰皇后、恢復賢妃,陳家就徹底失去了朝堂上的話語權。
墨望寧跑到戚暮山身前,伸手想碰卻又縮了回去,司禮監(jiān)還在白玉石階上盯著,她不知戚暮山這是犯了什么事,竟能讓父皇明知他身體虛弱卻仍罰他跪在雪里,這不是明擺著要他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