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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帝一愣,死死盯著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異國青年,終于恍然他身上散發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
眉心血跡已然干涸,印在穆暄璣臉上,仿佛他與穆北辰割舍不斷的血脈。穆暄璣回望向昭帝,平靜道:“是,我的母親,叫穆北辰。”
有那么一刻,戚暮山似乎看到恐懼占據了帝君年過半百的身軀——穆北辰,這個曾被先帝厚葬于皇陵的名字,如今卻像是索命的惡鬼般爬出棺槨,頂著那張被凍死的灰藍面容,似笑非笑地,重新站在了昭帝面前。
緊接著,那股恐懼便化作殺意。
昭帝原已收回的長劍又一次指向穆暄璣。
今日之事本是福王先發制人誣陷南溟使臣挑起,眼下所有罪證都表明這一切是福王在幕后操手,接下來只需待昭帝懲處肅清完余黨,瑞王便能順利躋身朝中新貴,戚暮山也能全身而退。
可他要是退了,穆暄璣該怎么辦?阿妮蘇怎么辦?還留在驛館的黑騎與禁軍怎么辦?
昭帝已全然知曉真相,也如他所料,昭溟一戰避無可避。
戚暮山雖盡力為使團爭取了機會,但壞就壞在他沒想到福王其實早就知曉穆暄璣的身份,他再怎么解釋都說不清穆暄璣究竟有多少心思。
恍惚間,他似乎聽見穆暄璣朦朦朧朧的聲音:“暮山,你會恨我嗎?”
昭帝舉劍對準穆暄璣的胸膛,森然道:“朕最后問一遍,你,是不是穆九?”
大昭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當堂誅殺臣子的記載,更不用說殺的還是外邦臣子,一旦昭帝動手,兩國便是徹底決裂,烽煙再起、生靈涂炭。
堂下眾臣不敢言,可想見兩國又要流盡多少血,又有多少家破人亡。
然而未及穆暄璣開口,一道緋衣身影突然截住劍刃,硬生生調轉劍峰對著自己肩膀刺了進去。
“陛下……臣求你了……”戚暮山沙啞道。
宮衛們立刻七手八腳死命按住穆暄璣,好幾次差點脫手。
穆暄璣劇烈掙扎著,嘴里不斷重復著同一句南溟語,像一頭終于兇性畢露,準備尋仇的豹子。
不過昭帝顧不上后邊的穆暄璣,迅速收手,抽出插進戚暮山肩膀里的劍,厲聲道:“你是鐵了心要與朕作對嗎?!”
戚暮山捂住傷口,分不清是血液殷紅還是緋衣鮮紅,夾雜著咳嗽聲說:“臣不敢……但是少主救過微臣的命,陛下也救過微臣的命……君恩已還,情義也要報。”
許是隨著戚暮山每一聲低咳汩汩冒血的傷口,又許是那張與歲安郡主相似的臉龐,昭帝深呼吸了片刻,收斂怒容,轉而問一旁戰戰兢兢的蕭衡:“他在嘀咕什么呢?”
蕭衡聽著穆暄璣的咒罵,在心里默默擦了把汗,慶幸昭帝不通南溟語,便看了眼戚暮山,說:“他在求陛下放過戚侯爺。”
“……當真?”
“千真萬確,陛下。”
蕭衡低垂腦袋,默念數遍應該聽不懂吧……應該、吧?
昭帝又審視了穆暄璣一陣,終于消怒緩和,眾人不禁松了口氣。
這時瑞王上前道:“皇叔,荒年尚未挺過,各地百姓吃不飽飯,倘若現在再起戰端,百姓們恐怕無力承受這無妄之災。”
瑞王說似無心,卻正戳昭帝痛處。昭帝的皇位是殺上來的,因而新帝登基伊始便裁減冗兵、削扣軍支,乃至收釋兵權。
換作十多年前鬧出這檔子事,昭國軍次日就能兵臨城下,然而時過境遷,軍心低迷不說,百姓打仗的意愿也不高。
殿外的北風乍止,天逐漸明朗起來。
大臣們已記不得今日朝會是如何從商議國庫新策演變為討伐福王通敵叛國的,只清楚最后昭帝下旨削去福王宗親身籍打入天牢,由大理寺、刑部、御林軍共同查抄王府準備進一步列罪。
而與之勾結的南溟國使團,則被勒令軟禁在驛館內,無召不得出入,也禁止有鴻臚寺以外的人踏入。
最后一條是單說給誰的,眾人都心知肚明。
至于走私到南溟的那大批黑硝,是要不回來了。昭帝當機立斷下令嚴查近日萬平進出人員,并封鎖西部邊防,以防墨如譚敗露的風聲走漏去南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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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院。
聞非聽聞戚暮山被步輿抬過來時嚇了一跳,看他的眼神愈發古怪,圣上對靖安侯這般恩寵實在是……嘖嘖。
然而一瞧見他衣領暗紅就立馬不淡定了,再得知竟是昭帝捅的,趕緊叫了一幫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