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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難不成師兄也曾路過此地?”方寧知曉邵夫子博聞多識,幾乎游歷過大半個山河,不想沈昱也不遑多讓。
沈昱笑著搖頭,“師妹說笑了,我不過是在地方志上看過有關文山縣治理沭水的記載。文山縣據于辰巳,常年氣候溫和,本是風柔物熙之地,卻在三十年前突患水災。”
方寧被沈昱所言勾起興致,忍不住問:“這是為何?”
“當時文山縣綿雨不絕,但地方官員安逸使然,亦不曾重視水利,等他們意識到恐有水患時早已來不及。”沈昱說著抬頭指了指天,語氣微忡,“天意難測,任何看似安全的地方都有可能爆發預料不到的災難,師妹不是比我更知曉個中道理。”
三人已下馬入城。此時日頭正盛,市井喧囂,熱鬧非凡,到處都是人間煙火氣,完全看不出曾害過水患的痕跡。
方寧想到兩人一路走來的遭遇,總是安危難測,心緒有些不寧。
邵夫子不愿看兩位師侄愁眉苦臉,用空酒壺佯敲了下方寧的額頭,“年紀輕輕唉聲嘆氣作甚。走,師叔要帶你們去的好地方到了,正好去去你們心中愁絲。”
“什么好地方?”方寧抬眸望去,鬧市中,一座氣派的戲院矗立其間,白瓷串脊,綠琉蓋頂,飛檐刻畫,翹角懸鈴。雖無瑞獸充頂,然構架奇巧,莊重不失典雅。
“壇華戲院?原來這就是師叔說的‘大飽耳福’。”方寧眼中露出興味,立即拉上沈昱跟著邵夫子入內。
甫一踏進院中,戲曲聲、叫好聲便爭先恐后涌入耳中,還不待細看裝飾絢麗、彩雕密集的戲樓,又隱有酒香、花香覆鼻,令人瞬間沉浸其中。
戲臺上,悠揚的古箏聲緩緩流淌,伴隨著一聲清亮的唱腔,一名青衣緩步而出,眉如遠山,眼若秋水,身著羽衣,步步生蓮。她輕啟朱唇,唱的是那悲歡離合,道的是那紅塵歲月,字字含情,句句入心,令人忘卻塵世煩惱。
一曲畢,余音繚繞,臺下滿堂喝彩。
方寧意猶未盡,感慨道:“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師叔,這里的戲曲確實精彩絕倫,勾人心弦。”
悠揚婉轉的戲曲勾起了邵夫子塵封多年的回憶。他依闌暢飲,臉上還掛著沉醉之色,笑道:“那是自然,文山縣號稱‘戲曲之鄉’,大小戲院數不勝數,唯有這壇華戲院聲名遠播、傳承至今,自是有其獨到之處。”
沈昱憶起書中記載,道:“不僅如此,文山縣三十年前的水患,也是壇華戲院地位高漲的緣由之一。”
邵夫子點點頭,“沈師侄所說我也曾有耳聞。”
看著打啞謎的二人,方寧好氣又好笑,“我的好師叔、好師兄,你們可別賣關子了。”
沈昱不再逗方寧,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當年壇華戲院的青衣臺柱鳳青頗受文山縣某位富紳喜愛。富紳想納她為妾,但鳳青不愿,深受其擾。水患發生后,百姓四處逃難,鳳青和部分百姓逃到富紳占據之地,富紳卻不肯接納他們。富紳身邊帶著家兵護衛,人強糧足,眾人抵抗不過,只得苦苦哀求。”
“眼看水越漫越高,甚至有幼童餓死、淹死,鳳青以身為‘餌’,主動委身富紳,換取百姓們的喘息之機。水患結束后,鳳青與富紳都不見了蹤跡,有人猜測風青已死。當時獲救的人中有幾位書生,他們感念鳳青大義,寫了不少文章贊揚鳳青,還號召當時被救的百姓主動修繕壇華戲院,壇華戲院就此一躍成為文山縣最有名的戲院。”
一間戲院背后竟藏有這般過往,不待方寧應聲,身旁一位老者忍不住道:“沒想到現在還有人知道這些陳年舊事。”
方寧看這位老者慈眉善目、天庭飽滿,便知是位有福德的,訝異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因為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者搖著手中的蒲扇,緩聲道,“壇華戲院雖因此名聲大噪,但失了臺柱,風頭過盛反讓壇華戲院名不副實、漸漸沉寂。后來,無人再宣揚此事,知道這些往事的人便越來越少了,直到壇華戲院培養出了新的臺柱鳳聲,才從下坡路往回走。”
老者說著像是想到了什么,嘆了口氣,惋惜道:“只是鳳聲已經不再登臺。姑娘你是沒聽過鳳聲唱的曲,那才叫真正的‘人間能得幾回聞’吶,跟當年的鳳青比起來也毫不遜色。”
方才臺上那曲已叫人流連忘返,方寧想象不出若是鳳聲登臺又該何等震撼,遂忍不住追問其中緣由。
“這倒算是一樁廣為人知的舊事。”老者壓低聲音道,“兩年前,鳳聲受邀去聞太爺府上唱戲,不料府上意外發生大火,鳳聲為救聞太爺的千金容貌盡毀,之后就再也沒有登過臺了。”
方寧三人聽后唏噓不已,“確實可惜,也不知
這鳳聲現下是何光景。”
“老朽也不清楚,只知他早已離開了壇華戲院。不過他救的可是聞府千金,想必聞太爺必會厚待他。”老者頓了頓,遲疑道,“外人都傳他此舉是為了傍上權勢而為之,在我們看來他是失了立身之本,誰知他是不是得償所愿了呢?戲子畢竟是下九流,如有出頭之日,誰又愿意給人賣笑賣唱?”
這番說辭不無道理,方寧不禁嘆道:“臺上風華絕,幕落伶人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