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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察到他回來,年輕人也并不理會,懶散把玩著手里一顆玉質頭骨。
雖然樣貌截然不同,但蒼隨遠還是第一眼認了出來。有些人的鋒銳就是能穿透皮囊,像刀劍一樣扎進人的雙眼。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兩百年前,第一次見到罰惡使的時候。
那是一場名為“君山之役”除祟行動,目標是一只厲祟,實力大概可比分神巔峰的修士。
他負責在戰斗結束后帶領弟子打掃戰場。
他抵達時,戰場只余一片廢墟,斷壁殘垣蔓延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震撼非常。
身著青黑色長衫的身影坐在城墻殘骸上,腳踩著祟物還未消散的巨大尸骸,沉默地擦著手里的刀。
這位剛拯救一州百姓的主角神情懨懨,姿態倦怠。他的皮膚蒼白,唇色卻異常鮮紅,顴骨上方一點細痣,像造物者收筆時的誤觸,綺麗到扎眼。
俊麗森冷,鋒銳異常。
這是蒼隨遠對晏景的第一印象。
覺察有人來,城墻上的人后仰脖子,偏轉頭顱,以一種輕慢的姿態瞟向蒼隨遠,露出陰翳下一雙濃烈的眉眼。
睫毛密長,眼尾上挑,略靠上的瞳孔在眼下留了一道白,看誰都帶幾分嘰嘲。當然,這也是主人的本意。
——來了個小偽君子。你爹派你來做什么?代替他給我撒氣嗎?
——你是來當柱子的嗎?
相似語氣,一樣的神情,將蒼隨遠從那片血氣彌漫的戰場上拉了回來。
“拜見律使。”他壓下心緒,謙遜見禮,“我本帶了人在渡口迎接您,不料您來了此處。”
“客套話收起來吧。”晏景打斷他,挑釁似地將手中的頭骨拋起又接住。
蒼隨遠想忽視都不行:“若我沒看錯,您手里的是——”
“你們祖師墳里拿出來的。”
蒼隨遠被他欺師滅祖,又理直氣壯的行徑震驚,啞然半晌,擠出來一句:“怎可如此!他畢竟是您的——”
“啊!”晏景又一次打斷他,“的確。是我的師尊。可是——”
他捧起玉色頭骨,凝視著那對空蕩蕩的眼眶:“萬余年來最博知的存在,無人可敵的地上人神,死得悄無聲息,就剩這么副寒酸的骨架,你們信嗎?”
不過反過來講,以人神的能為,想讓一個身份消失,同樣任何手段也找不到蛛絲馬跡。
晏景心里翻涌著一股無名火,像是舊賬還沒討回來,欠債人就找不到了。他松開雙手,頭骨滾落在地,隨后一只腳踏上,咔嚓,應聲碎裂。
“不可!”蒼隨遠臉色驟然變得煞白。
晏景踢了踢腳下的頭骨碎片,嘰嘲:“臉色別這么難看。又不是很碎,還能拼回來。”
蒼隨遠帶著隱忍的憤怒看向晏景。
而晏景則對他的表情很是滿意:就是這樣的眼神,這才適配于他們的關系嘛。
明白他是故意挑釁,蒼隨遠幽涼感嘆:“您還是和以前一樣。”乖張狠戾、喜怒無常。
欣賞夠了蘊華宗現任掌門人的敢怒不敢言,晏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個問題,你們如何得來我的魂燈?”
雖說蘊華宗肯定有私藏他的血,但制作魂燈的術法早已失傳,他不認為這群人有本事復原。
“是尊者留下的。在您死后二十年,他送來了這盞燈,讓我等仔細供奉。”
不出所料。微明果然一直知道他有還生可能。
晏景沒有覺得失望心冷,他從沒寄希望于微明會復活他,哪怕對那人來說只是舉手之勞。又不是沒在微明眼前死去活來過,哪回出手了?
“第二個問題。如何魂燈一燃,就想到來伏魘谷?又為何是讓奚啟去?”雖然奚啟給出的解釋合情合理,但有時候,貓膩就藏在合情合理之中。
蒼隨遠交代得干脆:“是奚啟小師祖提議,并主動要求前去的。”
提議?主動?
看來他對自己很感興趣啊。
“第三個問題。你們這個奚啟小師祖,是怎么回事?”這次晏景神情里的惡意更深了,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如果今天得不到滿意的答案,蒼隨遠不會好過。
*
蒼隨遠也說不清楚奚啟是什么時候跟著微明的。
以前,蒼行知靠著幫微明尋到晏景,得了幾分賞識,偶爾會得召見。但蒼隨遠沒這臉面,上任后被召去世外峰的次數屈指可數,至于面,是一次也沒見上。
因此,他對世外峰,尤其是冰宮里的事一無所知。
八年前的一個下午,弟子匆匆來報,說世外峰的雪化了。
他抱著疑慮前去查看,發現過去籠罩著世外峰的云霧一夜盡散,迷陣也全數失效,冰雪消融,草木發芽,一夜間從寒冬驟然來到了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