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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下心頭那點難以言喻的異樣感,隋致廉抬起眼,從母親手中接過了那沓約莫十張的照片,依言,一張張認真地看了過去。
見他并未如預想中那般直接冷臉拒絕,反而接過了照片,榮芬語心下非但沒有放松,反倒微微一緊,這家伙總不會真老老實實相親吧?那綜藝怎么辦?可瞥見身旁閨蜜眼中驟然亮起的期待,她也只好回以一個安撫的、略帶鼓勵的微笑。
算了,急不來,就算隋致廉看上這些女孩中之一,她有辦法把事兒辦成。
兩位母親此刻或許都“心懷鬼胎”,一個為女兒的事業前程籌謀,一個為兒子的未來安穩算計,但此刻的目的卻出奇地一致——都想借這次契機,為自己最牽掛的那個孩子,鋪就一條更為順遂的“通天之路”。
隋致廉對這番曲折心思一無所知。他只是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那迭精致的照片上。然而,視線所及,那些妝容得體、笑容標準的陌生面孔,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扭曲、替換。指尖下的影像開始晃動、模糊,最終,一張張鮮活卻截然不同的畫面,強勢地覆蓋了他眼前的現實……
是那個戴著寬大遮陽帽、抱著一箱牛奶,在不知名公司大門前與工友拍集體合照的蔣明箏,陽光刺眼,她瞇著眼,笑容有些模糊。
是那個在臺球廳昏暗燈光下,單手持桿,俯身瞄準,側臉線條緊繃,眉宇間寫滿不耐與焦躁的蔣明箏。
是那個穿著統一圍裙,站在咖啡館柜臺后,對顧客展露標準職業化笑容,眼底卻難掩疲憊的蔣明箏。
是那個深夜圖書館角落,就著冷白的燈光,一手壓著厚厚的專業書,一手拿著干硬饅頭默默啃著的蔣明箏。
那些來自調查報告里、冰冷文字和幾張高糊照片拼湊出來的艱苦瞬間,此刻化為無比清晰的幻象,帶著粗糙的生活質感和蓬勃的生命力,蠻橫地闖入他井然有序的世界。
她們與眼前這些被精心修飾、仿佛生活在另一個維度的淑媛照片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真實,真實到刺目。
一陣莫名的煩躁猛地攫住他。隋致廉幾乎是粗暴地、帶了些許自己都未察覺的狼狽,猛地將手中十張照片“啪”地一聲合攏。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迭承載了母親期望的照片,端端正正地、鄭重其事地放回光潔的玻璃茶幾上,指尖在光滑的相紙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母親簡舒凝殷切的注視,語氣是慣常的沉穩,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決斷:
“抱歉,媽媽。這幾位小姐都非常優秀,我自覺高攀不上。相親的事,就算了吧。辛苦您為我費心張羅。至于戀愛結婚……目前,確實還不在我的考慮范圍之內。”
隋致廉說這話時,微微垂著眼,將手中的照片在茶幾上輕輕磕了磕,邊緣對齊,動作仔細得像在處理一份重要的商業文件。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平穩地看向母親。那副模樣,少了些“舶運”掌舵人慣有的冷硬果決,倒顯出幾分面對長輩時特有的、近乎笨拙的認真。
“辛苦媽媽替我和這幾位小姐說句抱歉。”
“還不考慮!你都叁十四了!”話一出口,簡舒凝自己先愣住了,尷尬得差點咬了舌頭。她怎么就順著話頭把大兒子的年齡給喊出來了?這跟催婚的七大姑八大姨有什么區別?她抬眼,果然看見隋致廉被她這句話說得睫毛顫了顫,眼簾更低地垂了下去,嘴角也微微抿起。那模樣,竟讓她恍惚想起他小時候被自己說了重話,委屈巴巴卻又強忍著不哭的樣子。
到底是當媽的,心一下子就軟了。簡舒凝干干地哈哈了兩聲,難得地、帶著點試探和不易察覺的討好,叫出了那個塵封許久的昵稱:
“哈、哈哈……媽媽不是故意的,小荷。你就算叁十四了,在媽媽心里,和十四、二十四也沒區別的。”
“小荷”。
這兩個字一出口,客廳里仿佛有片刻的凝滯。連一旁不動聲色觀察的榮芬語,眉梢都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隋致廉幾乎是瞬間僵住了。捏著照片邊緣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又迅速松開。耳根后知后覺地,一點點漫上極淡的緋色。他記不清有多少年沒聽過這個稱呼了。好像就是從連嘉煜出生,這個柔軟得像荷尖露珠的名字,就和他那些可以隨意玩耍、可以吃路邊攤、可以賴在母親身邊的日子一起,被封存在了記憶深處。
“致廉”兩個字,是責任,是期望,是必須挺直的脊梁。而“小荷”……是屬于那個穿著干凈校服,會在公園秋千上晃著腿,咬著媽媽遞過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烤紅薯,笑得眼睛彎彎的小男孩的。
“沒有,媽,我沒生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