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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致廉聽著聽筒里傳來的、驟然被切斷的忙音,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在原地靜默了兩秒。
他緩緩放下手機,指尖在冰涼的金屬邊框上輕輕點了點,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清晰的無奈,以及更深沉的疲憊。
蔣明箏。
途征集團總裁辦主任。
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一份聽起來很平常的職位。阿煜大半夜火急火燎地打電話來,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就為了查這樣一個女人的“所有底細”?甚至等不及他多問一句,就直接掛斷。
這行為,簡直任性、莽撞、不計后果到了極點。動用他手里的資源和人脈,去調查一個與家族生意、與阿煜自身事業看似毫無關聯的普通人,這本身就是一種資源的濫用和極不成熟的表現。換做任何人,哪怕是公司里最得力的下屬,敢這樣對他提出如此荒謬的要求,恐怕早就被他一個眼神凍在原地,或者直接請出去了。
可對方是阿煜。是他唯一的親弟弟,連嘉煜。
隋致廉抬手,用力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試圖驅散那陣因為弟弟這通電話而新添的頭痛。
他對這個弟弟,感情是極為復雜的。
一方面,是責任。父母年紀漸長,對這個中年才有的小兒子幾乎是溺愛著放養長大,養成了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妄為的性子。作為兄長,他自覺有責任看顧、管教,至少不能讓他惹出大麻煩,或者走上歪路。所以這些年來,明里暗里,他沒少給阿煜收拾爛攤子,從學業到人際,再到后來進娛樂圈,都有他或明或暗的手筆在保駕護航。阿煜能在這個復雜的圈子里混得如此“滋潤”且“干凈”,他隋致廉的庇護功不可沒。
另一方面,是虧欠,以及一份連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隱秘的感激。
這份虧欠,并非憑空而來,它根植于多年前一場幾乎釀成大禍的意外,像一根深埋的刺,扎在隋致廉心底最柔軟也最不愿觸碰的角落。
那時連嘉煜還是個半大孩子,精力旺盛,對什么都好奇,尤其癡迷騎馬,覺得那才是“帥”和“男子漢”的象征。隋致廉比弟弟大十一歲,那時已是少年老成,被爺爺帶在身邊嚴格教導,學業繁重,心性也比同齡人沉穩或者說冷漠許多。他嫌這個小自己許多的弟弟聒噪、頑皮、凈添麻煩,浪費他寶貴的時間。
一次家族在馬場的聚會,連嘉煜又纏著他,想讓他教自己騎那匹新來的、據說血統很高貴的小馬駒。隋致廉正被一個復雜的商業案例弄得心煩,弟弟的糾纏成了壓垮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當著一眾親戚和父母的面,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用冷硬的、屬于“隋先生”而非“哥哥”的語氣,說了幾句重話:
“你能不能安靜點?難道不覺得自己很無禮嗎?騎什么馬?摔下來怎么辦?我沒空陪你玩這種危險的游戲,找馴馬師去。”
話說得重,眼神里的疏離和厭煩更是毫不掩飾。小連嘉煜被當眾下了面子,小臉漲得通紅,又氣又委屈,那股不服輸的倔勁“噌”地冒了上來。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麻煩”、“很勇敢”,也為了賭氣,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馬廄,自己爬上了那匹連馴馬師都說“性子還有點烈、需要多磨合”的小馬。
后果可想而知。小馬駒突然被生人騎上,受驚揚蹄,毫無經驗的小連嘉煜根本控制不住,被狠狠甩了下來,重重摔在沙地上。更要命的是,受驚的小馬揚起的蹄子,就在他腦袋旁邊落下,只差分毫!當時場面一片混亂,尖叫、驚呼、馬匹的嘶鳴混作一團。
雖然最終有驚無險,連嘉煜只是胳膊擦傷,額角磕了個包,外加受了不小的驚嚇,嚎啕大哭。但目睹了全程的父親連晉鵬,瞬間暴怒。他甚至沒顧得上去看小兒子傷得如何,幾步沖到剛從震驚中回過神、臉色也有些發白的隋致廉面前,在所有親戚、下屬、工作人員面前,揚起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隋致廉的臉上。
“你怎么這么冷血!一點手足之情都不顧!那可是你弟弟,你想害死他嗎!”
那一巴掌,力道極大,帶著父親后怕的怒火、對幼子的心疼,或許還有對他這個長子“冷血”、“不負責任”的深深失望。隋致廉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火辣辣地疼,耳邊嗡嗡作響。但他沒吭聲,只是慢慢轉回頭,對上父親盛怒中混雜著痛心的眼神,以及母親驚恐捂嘴、隨后投向他的、充滿不贊同和責備的目光。
那一巴掌,打掉的不僅是他臉上的體面,更打碎了他作為“連家長孫”、“爺爺最滿意的繼承人”那層完美的、無懈可擊的驕傲外殼。它像一道撕裂的鴻溝,瞬間橫亙在了他與父母之間。
從那以后,父母,尤其是母親,對他這個長子的態度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那種變化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混合著疏離、審視、以及更深的不信任。他們似乎總是在擔心,擔心這個被老爺子教得過于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長子,會不會因為同樣的不耐煩、同樣的“大局為重”,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再次傷害到、或者“犧牲”掉他們心愛的小兒子,甚至犧牲掉他們這雙父母。他們看他的眼神,不再僅僅是看“兒子”,更多是在看一個需要警惕的、能力過強也可能失控的“潛在風險”。
這種隔閡,并非從那一巴掌才開始。它的種子,早在更久以前就已埋下。
隋致廉從出生起,就沒在父母身邊待過幾天。他的母親是位頗有才華的畫家,性情浪漫不羈,與連家嚴謹務實的家風本就格格不入。連老爺子對這位“藝術家”兒媳,從一開始就不甚滿意,認為她“不接地氣”、“難當大任”,哪怕她生下了連家長孫,老爺子的態度也未見緩和。相反,在隋致廉剛滿月不久,老爺子就以“孩子需要更好的照顧和教育環境”為由,不顧兒子兒媳的反對,又或許他們本身也并未強烈反對……隋致廉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最后被爺爺強硬地帶回了老宅,親自撫養。
該恨嗎?恨爺爺的獨斷專行,還是恨父母的“放棄”?
隋致廉從不覺得,甚至不恨任何人。
他甚至感激連爺爺和隋奶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