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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又落空的感覺,沒有人比蔣明箏更熟悉。那種感覺,像潮水,一次又一次,在你剛剛踮起腳尖以為能觸碰到岸邊時,又無情地將你卷回更深的冰冷與窒息。次數多了,身體和心便都學會了自動防御。她早已無師自通,習得了一項近乎本能的生存技能——停止期待。
就像此刻,她坐在觀光纜車的最后一排,車廂微微搖晃,腳下是繁華都市縮略的景觀。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搜索詞條,彈出結果——連嘉煜,簽約公司:融策娛樂。經紀人:張芃。
沒有震驚,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太多波瀾。那張清麗而略顯疏離的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睫幾不可察地微微垂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她甚至還能側過頭,用和平時無異的語氣,和坐在身旁的Emma聊起下午參觀的某個技術細節,聲音平穩,邏輯清晰,仿佛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信息。
說實話,她恨過張芃。
在那個被拋棄的黃昏,在那之后無數個孤立無援、恐懼著高玉龍會不會突然出現的日夜,那股恨意曾像野草一樣在她年幼的心底瘋長。恨他的承諾如此輕易,恨他的背影那樣決絕,恨他給了希望又親手掐滅,讓她和于斐重新墜入更深的黑暗和不確定性中。
可人總要長大。長大就意味著,你開始被迫用更復雜、更現實的眼光,去審視過去那些被情緒簡單定義的愛恨。后來她明白了,這種“恨”,太沒道理,也太奢侈。
張芃是誰?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個來去匆匆的“城里貴人”。他沒有義務為她的人生負責。在那種情況下,他愿意為了她和于斐,去越級請示,去努力周旋,甚至試圖對抗背景深厚的華懿和高玉龍,這已經超出了“善良”的范疇,近乎一種不自量力的“仁至義盡”。他甚至,在自身難保、倉皇離開時,還記得將他身上所有的現金——那皺巴巴的兩千零叁十八塊,有整有零,全部塞進她破舊的書包里。
那筆錢,是扎扎實實的救命稻草。靠著它,她和于斐在張媽媽和志愿者阿姨們的暗中幫襯下,在仁心孤兒院最后那幾年搖搖欲墜的時光里,竟比院里其他沒有著落的孩子,過得稍微“寬裕”了些。至少,偶爾能吃上一頓帶肉的菜,能在冬天來臨前,給于斐添置一件不那么單薄的舊棉衣。錢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它確實撐住了一點尊嚴,也緩沖了最直接的生存壓力。
再加上,她蔣明箏足夠聰明,也足夠拼命。她知道,讀書是她和于斐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機會。張媽媽心疼她,那些來來去去的志愿者姐姐阿姨們也心疼她,她們總是“恰好”多帶一份文具,“偶然”留下幾本舊輔導書,或是“順手”在她熬夜看書時,給她留一盞不被院長發現的小燈。她們的善意,像細碎的星光,照亮了她逼仄的成長之路。
她很爭氣,以全縣文科狀元的成績,考上了京州大學。那是她第一次,用實打實的分數,觸碰到“離開”的可能。縣里一位負責對接的年輕女干部,偷偷塞給她一個厚厚的信封,里面是嶄新的五千塊錢。那姑娘眼睛亮亮的,又帶著點孤注一擲的緊張,小聲說:“明箏,拿著,去京州。你的獎金本來有十萬,但我……我只能幫你爭取到這些。別問,快走,別回頭。”
蔣明箏后來才知道,那十萬塊“狀元獎金”早就被層層盤剝,不知落入了誰的口袋。那位姐姐拼上自己安穩的工作和前途,為她硬生生“搶”回了這五千。五千塊,不多,但足夠支付她和于斐去京州最初的車票、房租和基本開銷。那是她接過的,最滾燙、也最沉重的一筆錢。
這二十七年,她吃了很多很多苦。但她也遇到了很多很多,純粹到讓她鼻酸的好人。縣政府的姐姐是,張媽媽是,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志愿者阿姨姐姐們是,甚至……張芃亦是。他或許力量微薄,中途退場,但他給出的那點努力和那筆錢,在那個特定的時刻,確實是落在她生命里的、帶著溫度的重量。
在張芃離開后的第五年,仁心孤兒院因為資金和種種問題,實在運營不下去,瀕臨倒閉。是張媽媽,還有那幾個早已離開、卻又聞訊趕回來的志愿者阿姨,硬是咬緊牙關,東拼西湊,用自己微薄的收入和難以想象的毅力,撐住了院里她們被剩下的九個孩子的基本生活。后來,孩子們一個個長大,離開,自謀生路,最后只剩下她和于斐這兩個最大的“拖油瓶”。可即便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張媽媽和阿姨們也從未說過一句“放棄”。
她們讓她讀書,堅信“讀書能改變命運”,哪怕為此要承受更多非議和壓力。她們用自己瘦弱的肩膀,為她搭起了一架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徹底塌掉的天梯。
蔣明箏的確憎恨這個不公、勢利、階級分明的世界。但當她終于拿到京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坐上那趟轟隆隆駛離陽溪的綠皮火車時,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她生活了十一年的貧瘠土地,心里涌起的,除了對新生活的忐忑,更多的是感恩。
感恩這個落后、偏遠、甚至地頭蛇橫行的小縣城里,竟有那樣一群傻得可愛的阿姨和姐姐,用她們全部的溫暖和力氣,死死拖住了她骨子里的“自私”,讓她沒有在現實的淤泥里徹底沉沒。
是的,自私。
從很早起,蔣明箏就知道自己是“自私”的。
在仁心,她不該學習那么好,不該那么拼命地讀書,試圖抓住那根名為“高考”的救命繩索。她應該像院里其他七個孩子那樣,早早“識時務”,放棄學業,離開孤兒院,去縣城或更遠的城市打工,或者找個差不多的人嫁了,組成一個或許依舊艱難、但至少“正常”的家庭。怎么都不該像個甩不掉的包袱,一直“賴”在早已不堪重負的孤兒院,拖著張媽媽和阿姨們,像個水蛭一樣,趴在她們日漸佝僂的脊背上“吸血”。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和于斐的人生,就這樣被框定在陽溪的方寸之地,被釘死在“孤兒”、“傻子家屬”的標簽上。她要往上爬,哪怕背脊被戳穿,哪怕被罵作吸血鬼、水蛭,她也要帶著于斐,從這片泥沼里掙出去。她蔣明箏的人生,絕不止于此,絕不委身于命運這荒唐的安排。
甚至在拿到通知書后,她都還曾陰暗地幻想過,會不會有人突然出現,調換她的成績,頂替她的名額,奪走這唯一的生機。可張媽媽、那位縣里的姐姐、還有所有知道內情的阿姨們,比她想象的更為周全,更為決絕。她們用各自的方式,沉默地、卻又無比牢固地,為她守住了那張薄薄的、卻足以重啟命運的紙。
她是最后一個離開仁心的人。但離開前,在破敗卻打掃得干干凈凈的孤兒院院子里,一場簡陋到寒酸、卻又鄭重無比的“升學宴”悄然舉辦。那七個早已散落天涯、為生活奔波的孩子,不知從哪個角落得到了消息,一個個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他們帶來了水果、廉價的糖果,還有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紅包。
他們圍著她,拍著她的肩膀,用當年在院里斗嘴時的稱呼叫她,語氣兇巴巴,眼眶卻通紅:
“蔣水蛭,吸了我們這么多人的血,上了這么好的大學,以后可得活出個人樣來啊!聽見沒,大狀元!”
“就是!別給仁心丟臉!別給張媽媽和我們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