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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詢問:“玉質如何?骨質如何?”
閩商回答:“外層包裹的是上等羊脂白玉,質地溫潤,光澤柔和;內里嵌著盔犀鳥骨,外紅內黃,極為珍貴。不管里外,皆是珍品稀物,公子大可放心,四十兩買下絕對物超所值?!?
寧玦:“我不與你講價,只想先試試音,若哨聲能達我的標準,便一口價成交?!?
聞言,閩商一副自信神情,胸有成竹回應說:“公子但試無妨,想必公子也注意到,這枚玉骨哨尺寸略偏粗長,管徑更深,兼顧得了醇厚與清冽兩種樂音,不然也不能算作稀罕物。”
寧玦單手執起,吹響一試,耳邊兩種樂音交混響徹,有輕有厚,他滿意挑了挑眉。
確不是俗物。
寧玦將玉骨哨放置掌心,遞到白婳面前,含笑問道:“是個有趣的玩意,能不能買?”
白婳怔然一愣,雖然在她看來,價值四十兩銀子的玉哨實在貴得夸張,可錢銀都是公子的,若他當真喜歡,買不買何必問她意愿。
白婳回應說:“公子自行做主就是。”
寧玦目光下移,看向她別在腰間的錢袋子,眼神戲謔,口吻打趣道:“哪能自己做主,銀子不是都由你收著,你管我的錢?!?
白婳被寧玦盯得不自在,紅著臉,悶頭給他付上。
方才買下琉璃燈盞時,公子順手把錢袋子交給她,之后也沒有收回去,一直暫放在她這里,眼下要用錢時又出言逗弄她,白婳實在應對不及的窘迫。
他那樣的口吻,好像郎君自愿將自己的銀錢上交給娘子收管,好像兩人的關系有多不一般似的。
幸好此刻她身著男裝,旁人見了才不會多想誤會什么。
閩商高高興興收了錢,目送兩位客人離開。
他一邊看著兩人背影漸遠,一邊于心底感慨:
誰說大燕民風淳樸,條條框框規矩多的?這不光天化日之下,還有兩個斷袖一起逛街,拉拉扯扯舉止曖昧,簡直沒眼看啊。
……
去見段刈當日,寧玦心事頗重。
臨出門前,白婳看出他心思深深,遲疑了下,關詢問道:“公子今日所見之人,當真是昔日友人嗎?”
這是公子先前告知給她的說辭。
可當下看他神色,眉宇間不帶任何與舊友重逢的喜悅,反而郁色很深,像是即將觸碰到一段并不愉快的回憶,他本能的排斥,可又不得不選擇直面。
白婳當然知曉自己多嘴打聽會惹嫌疑,可她此刻詢問,并非出自探秘心理,而是真的憂心他。公子向來能將情緒掩飾得極好,而像眼下這般,直接將心事寫在臉上的情況,并不多見。
她不知公子正面對著什么樣的困難,應對的又是何人,無法施以援助之手,惴惴不安,實在為他擔心。
“暫時是友。”寧玦這樣回答她。
白婳聽不明白,卻也不好過多打聽了。
兩人出發,前往約定好的會面地點——仙姑酒樓。
鄴城當地的海味酒樓開設得最多,但對于那些自小到大都生活在海邊的人來說,海味不稀奇。所以,能吃上一口正宗內陸風味的菜肴,對臨海民眾而言算得一樁美事,而對于長久漂泊在外的旅人而言,在異鄉尋得一口熟悉的家鄉味,也是不可多得的寬慰。
因此,不沾海味,專做內陸風味肴饌的仙姑酒樓,在鄴城同樣將生意做得紅火。
段刈定的包廂在二樓,其手下防備甚深,見兩人拿著邀貼前來,卻只放寧玦一人上樓。
白婳被攔在大堂內,面帶憂色。
寧玦安撫她開口:“若是餓了就在大堂點菜,安心等我下樓,誰叫你都不要離開?!?
白婳點點頭,又叮囑:“公子一人過去,行事定要小心?!?
寧玦應聲,轉身跟著領道那人上了二樓。
……
上次見段刈,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昔日風光無限的直隸東宮管轄的繡衣衛總掌事段刈,如今裝扮成一副平常商賈的模樣,哪還見得半分曾經貴臣的影子。
寧玦不與他客氣,進門不打招呼,直接落座。
段刈見怪不怪,早習以為常,笑嘆道:“這么多年你還是一點兒未變,一樣的我行我素,不拘管束,先前我對你看不慣,如今物是人非,心底倒只余艷羨。”
寧玦坐在主位上,自顧自喝下段刈酒壺里的一杯酒,嗤嘲出聲:“皇權交替,多事之秋,多少人一夜之間神不知鬼不覺地身首相離,段掌事身處朝堂漩渦之內,今日還能安然無恙地站我面前說一句‘物是人非’,不知是真的有置身事外的好本領,還是踩著別人的尸身為自己謀了生路?!?
聞言,段刈臉色一變,悵然若失不再,眼底只余沉肅。
他坐在寧玦正對面,回道:“你果然還是疑心,你師父的死與我有關。”
“是?!睂帿i目光緊緊盯鎖著他,如隼如炬,似要將人看穿,“我師父信你,視你作摯友,又跟隨于你。你們身處同一陣營,東宮既倒,為何他死,你生?”
段刈眼睛沉沉一閉,良久后,很深地嘆出一口氣:“昔日大將軍王宴請,酒酣之時,你師父與鞭魔謝坦起身切磋比武,兩人皆在江湖四大高手之列,此局比試,萬眾矚目。我當時也喝得醉,只看他們兩人交手暢快,身影變幻無窮,待最后一招使出,你師父原地未動,謝坦后退數十步,我們起身喝彩,只當劍圣戰勝了鞭魔,可是未等喝彩聲止,你師父直直向后倒下去,當場咽氣……我當時急如無頭蒼蠅,只差問天問地!為何天妒英才!”
他越說越激動,原本想盡力保持平靜,可話到中途,還是沒有忍住眼圈發紅,肩頭微顫。
“那可是劍圣司徒空……他的死,在京掀起巨大波瀾。所有人都在傳,劍圣被鞭魔鞭上劇毒害死,毒發身亡,但高手比試,過手前都要簽生死狀,無論誰輸誰贏,或生或死,家人門生都不可追究。可我難以接受,尋常人怕那鞭毒,劍圣怎會忌憚?我本欲將此事徹查到底,可幾日后,太子因外戚勢力干擾朝局被廢,不久,圣上病逝,瑛王被左相迎進皇城,擁戴成新君,連繡衣衛都被解散……我查不下去,被上面褫奪了權利?!?
段刈看一眼寧玦,手心攥得很緊:“你懷疑司徒空的死與我有關,怎知我心頭想追究真相之切,絲毫不低于你。”
寧玦并不客氣道:“新皇登位,段掌事立刻高調辭官,歸鄉后又攜一家老小很快匿了蹤影,如今化名換了身份,轉眼成了鄴城經營茶葉買賣的商賈。你在怕什么?又在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