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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炙烤著皇城的朱墻碧瓦,連檐角蹲獸都似被曬得蔫頭耷腦。
無遮無擋的宮道間,熱浪蒸騰得連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沈確故意將一絲不茍的官服扯得松散些,囑咐道,“待會兒看我眼色行事?!?
魏靜檀冷眼打量他,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只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們二人穿過太常寺前院時,忽聞環佩叮咚。
協律郎譚霄自回廊轉角踱步而來,他右手握著柄泥金折扇,未語先笑,腕子一抖,展開幅湘妃竹扇面,“喲,這不是沈少卿嗎?什么風把您吹到我這太常寺來了?”
沈確迎上去,笑得輕佻,“鴻臚寺要準備鐵勒使臣的接風宴,本官來看看你們太常寺的樂舞排得如何了?!?
“你少來這套。”他聞言合攏折扇,扇骨不輕不重敲在他肩頭,“不就是想先一睹為快嗎?聽聞近日孫紹帶你去聽了瑾樂樓筠溪娘子的琵琶,這耳朵可別被養刁了才好?!?
他廣袖一展,攬著沈確,邊說邊往內院走。
“你也認識筠娘子?”沈確問。
“怎么不認識?她可是正經的良籍樂師,并非教坊司和民間的工樂雜戶。單這一樁,就夠那些個附庸風雅的名流文士爭相追捧了?!弊T霄轉著扇子,帶著幾分戲謔,“前兒個齊國公家的三郎君,為求她一曲《郁輪袍》,愣是在瑾樂樓守了整宿?!?
沈確聞言,不悅蹙眉,“他這般,是動了什么歪心思不成?”
“你道他們真懂什么宮商角徵?不過是貪圖個‘不與賤籍同流’的虛名罷了。人家畢竟是良籍,那些個膏粱子弟再混賬,行事前也得掂量掂量不是?”譚霄晃著他的肩膀道,“行了,不說這個了,帶你去聽聽最近新編排的曲子,保準比連琤的好。”
樂堂內,雕花窗欞半開,透進的光線被碧紗篩得柔和如霧。
東側檀木架上懸著一排青銅編鐘,鐘身錯金紋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銅鎏金香爐里升起一縷西域香料,青煙蜿蜒攀上藻井的彩繪云紋。
譚霄擊掌三聲,鎏金屏風后立即轉出六名絳紗宮人,捧著嵌寶酒壺與波斯琉璃盞魚貫而入。
“這可是前年從西域運來的碎葉春?!彼嗥鹄p枝蓮紋玉壺給沈確倒了一盞,“窖藏時埋在一丈深的葡萄藤下,入口柔烈,知道你好這口,今日便宜你了?!?
深紅色的酒液傾入盞中,沈確接過,盞壁觸手生涼。
初入口時只覺清甜如蜜,待滑過喉頭,卻似吞下一柄燒紅的彎刀,五臟六腑都騰起灼灼烈火。
十余名身著素色襦裙的女子款步而來,她們或抱琵琶,或執橫笛,或撫古琴,那些少女們低眉順眼,不敢直視兩位官員。
“你今日倒是來得巧,教坊司新譜了一曲《破陣曲》。”譚宵朝那那些女子擺擺手,“不必多禮!我們就是來看看新曲排得如何了?!?
沈確挑了挑眉,“《破陣曲》?那不是軍中的曲子嗎?”
“正是。鴻臚寺不是要為鐵勒使臣接風嗎?太常卿說,得顯顯我朝的軍威。”譚霄說著,忽然壓低聲音,“其實啊,是圣上的意思。鐵勒近來在邊境屢有異動,這次派使臣來,誰知道安的什么心?”
樂聲驟起,金戈鐵馬之音破空而來,旋律激昂,時而如萬馬奔騰,時而如孤雁哀鳴,久久徘徊不去。
沈確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個撫箏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約莫才及笄之年,著一件藕荷色襦裙,十指翻飛間,二十一弦竟迸發出驚心動魄的力度。
“她叫什么名字?”沈確捻著腰間玉佩的穗子,目光卻落在那雙玉手上,指節修長,骨相清絕。
譚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前朝禮部侍郎顧家的孫女,如今改叫盈月了。怎么,沈少卿對她有興趣?”
沈確輕佻一笑,“只是覺得她彈得極好。”
“再好也是賤籍,一輩子只能在教坊司為奴為婢,連婚配都由不得自己。”譚宵湊上前壓低了聲音問,“這些罪臣之女最是知趣,教坊司有規矩,若少卿想單獨聽曲,后頭就有暖閣?!?
他話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沈確沒想到他會這么說,一時間竟還有些尷尬,突然大笑出聲,順勢掩住方才的失態,“譚兄說笑了,本官今日可是為公務而來?!?
魏靜檀冷眼看著這場戲碼,面上鄙夷之色一閃而過。
他借口更衣離席,轉過雕花廊柱的剎那,旋身隱入陰影。
后背緊貼著冰涼的磚墻,他從袖中緩緩抽出一張皺巴的麻紙。
沈確繪制的太常寺布局圖精細如兵防圖,連值守的位置、人數都標注得分明,透出幾分沙場將領才有的偏執。
樂籍檔案存放在東偏殿二層,平日只有一名老吏看守。
他循著圖中朱砂標記的路徑疾行,東偏殿前,一個佝僂的老文書正倚著褪色的廊柱打盹,花白胡須隨著鼾聲微微顫動。
魏靜檀閃身入內,反手將窗扇虛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