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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衣起身,推窗望去,只見一道人影枕臂仰臥在陡峭的屋脊之上,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魏靜檀搬來竹梯,衣袂窸窣地爬上屋頂,“這更深露重的,一個人在這干嘛?”
沈確未動,淡淡的吐出兩個字,“賞月。”
魏靜檀艱難的爬上屋頂,在他身側(cè)坐下,青衫被夜露浸得微涼。
良久,他輕聲問,“西北的月亮與京都的可有不同?”
沈確遲疑了片刻,諸多往事涌上心頭,“我覺得西北的更亮些。夜里在曠野上跑馬全靠它,獨(dú)自一人騎著馬,蒼鷹在頭頂上尖嘯著破空而過,前路無邊無際,就好像天地間只剩下我一個人?!?
魏靜檀想象著他所描繪的場景問,“會覺得孤獨(dú)嗎?”
這問題來得突兀,沈確一怔,唇角卻緩緩揚(yáng)起一個真心的弧度。
“會。所以我不敢跑太遠(yuǎn),時間一長心里就會沒來由地發(fā)慌,那種慌,讓人從骨子里滲出悲涼來?!彼D(zhuǎn)頭問,“你呢?此前在哪看月亮?”
魏靜檀沉默片刻,面對這樣坦誠的傾訴,他也不愿敷衍,“懸崖邊?!?
這個答案出乎意料,沈確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以魏靜檀這般風(fēng)流倜儻的性子,本該在江南水榭樓臺間對月吟詩,怎會選在那樣險峻孤絕之處?
“不害怕嗎?”沈確忍不住問。
魏靜檀仰頭望著月亮,輕笑一聲,“怕?。」馐巧介g的虎嘯狼嚎聲,就夠讓人膽戰(zhàn)心驚了。可站在崖邊時,那種隨時可能墜落的恐懼,反而讓人覺得自己是真實(shí)活著的?!?
察覺到沈確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不著痕跡地話鋒一轉(zhuǎn),“你喝過山頂松針上的晨露嗎?”
沈確剛要出口的追問被生生截住,只得搖了搖頭。
“那味道香而不濃、淡而不寡,入口清爽甘甜,有機(jī)會的話少卿大人可以嘗嘗?!?
其實(shí)松針晨露的味道,魏靜檀也沒有嘗過,苦澀的藥味早就將晨露的香氣蓋過。
他知道這些,不過是因為筠溪覺得新鮮好玩,每次他辛苦采完的晨露,總要被她分走一半拿去泡茶。
第56章 霓裳羽衣覆骨涼(13)
想起白天的事,沈確問,“蕭賀被杖責(zé)的事你聽說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在這靜謐的夜里格外清晰。
魏靜檀側(cè)過頭,借著月光打量他的側(cè)臉,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這事。
“聽說了?!彼鴿M天星斗枕著手臂躺下,隨口問,“打?qū)嵙藛幔俊?
“三十杖,棍棍到肉?!?
尋常人二十杖下去都性命堪憂,三十杖便是鐵打的筋骨也難熬,更何況此番皇上特意派了陸德明監(jiān)刑。
明眼人都曉得,陸德明不會真把人打死,可那實(shí)實(shí)在在的杖責(zé)卻是半分都少不得的。
蕭賀怕是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榻了,也許這正是皇上和連慎想要的結(jié)果,畢竟登基大典在即。
魏靜檀按下眉頭問,“連宰輔這般就不怕遭人記恨?”
畢竟是連慎動了動嘴皮子,便折損了安王手下的一員大將。
沈確輕笑一聲,聲音里帶著幾分嘲諷,“要是什么都怕,還當(dāng)什么官?回去做個一勞本實(shí)的田舍翁多自在。”
可話鋒一轉(zhuǎn),他的語氣又沉了下來,“但身在其位,有些事不得不為?!?
魏靜檀攏了攏衣襟,破顏而笑道,“少卿大人這話說的可就好笑了!連慎在朝堂上將幾方勢力得罪個遍,可今日這案子卻不讓親兒子涉入太深。說什么在其位謀其政?莫非日后,連家父子還要演一出‘父忠子孝,政見相左’的好戲?”
一片浮云掠過,悄然掩去了清冷的月輝,將二人的身影吞沒在更濃重的夜色里。
沈確倏然直起身,衣袍在瓦片上擦出輕微的響動。
“好個月黑風(fēng)高夜!”他語帶輕狂,眸中躍動著危險的光芒,“換上夜行衣,隨我走一遭。”
這邀約來得唐突,魏靜檀仍仰臥不動,只微微偏頭,借著遠(yuǎn)處高樓上微弱的燈火看向沈確,“去哪?”
“周家。”沈確已經(jīng)站起身,夜風(fēng)掀起他的袍角,“去看看他死前告饒的話,到底是對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