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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酲平日冷淡自持,一別六七年,看向顏晚筠的神色卻不再那么穩(wěn)重從容。他眼中深色翻涌,好像再近顏晚筠一步、再看一眼他的眼眸,就要徹底失控。
顏晚筠匆匆低下了眼,開口時,聲線中微帶著顫音:“哥哥。”
宋酲聞言,指尖頓了頓,在這樣親昵而疏離的稱呼中放開一點力道。他抬起眼,朝剛剛男人下樓的方向瞥去一眼,聽見顏晚筠說:“哥哥。你離我離得太近了,我的手好疼。”
宋酲終于意識到這樣的失態(tài)不好收場,放開手,往后退了半步。
光從身后的玻璃窗透過來,落在顏晚筠白皙的皮膚上,他才發(fā)覺剛剛自己太過用力,把她的手腕都攥出了一條紅痕。
“抱歉。”他低聲說。
“不要緊。”顏晚筠輕輕揉著手腕,說,“一會兒就能消了。”
隨后,她抬頭看向宋酲,眼睛彎起,精致漂亮的臉蛋微仰:“沒想到能在這里碰見大哥。早知道這樣,我就該用心一點,看看今天出席的客人名單。”
那句帶著顫音的“哥哥”,好像是一時的錯
覺,在顏晚筠平復(fù)呼吸后蕩然無存。
宋酲輕輕抬起眼皮。
顏晚筠笑起來,一舉一動挑不出差錯:“我今天的日程已經(jīng)排滿了。大哥如果沒什么事情,我就先下去了,同事還在等我吃飯。”
“好久不見,晚晚。”宋酲往前微擋,站在顏晚筠身前。他漆黑眼珠微動,只低頭看向顏晚筠,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場就顯露出來:“你與家里斷了幾年的聯(lián)系。今天見到我,不該單獨和我吃頓飯嗎?”
“是我招待不周了。”顏晚筠笑了笑,手心微微濕熱。她從小就被哥哥姐姐們管著念書,雖然過去了許多年,但在面對訓(xùn)話時,還是有一些微妙的緊張。
更何況,整個人是宋酲。
顏晚筠于是問:“大哥什么時候回國?下次我們約個時間,我?guī)Т蟾缛コ燥垺!?
“下周。還有一些業(yè)務(wù)要處理。”宋酲算是退了一步。他揉了揉有些疲憊的眉心,問顏晚筠:“什么時候回家?今年過年,你也沒有回來。”
“回家?”顏晚筠往前抬起的腳步一頓,終于回過身,漂亮的眼尾輕瞥著看向宋酲。她再開口時,尾音揚起來,卻沒有什么情感:“哥哥,宋酲。你想要我回家嗎?”
“你要我回家,和姐姐一樣聯(lián)姻,然后和她一樣重病離世嗎?”
“哥哥。”顏晚筠湊近了,一字一頓叫他說,“那你想要我嫁給誰好呢?”
宋酲無言,身形微微一僵,再回過頭時,顏晚筠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了樓道口。他指尖稍稍松開,顏晚筠身上淺淡的橙花香好像還停留在指腹。
宋酲在原地停留了好一陣,才偏過頭,從旁邊透明的玻璃窗戶往下看。
春光爛漫,哪里都是最好的時候。顏晚筠已經(jīng)換下了那身雪白的實驗服,烏黑發(fā)絲被水晶夾扣盤起。她笑著去擁抱自己的同事,幾個人歡聲笑語間上了同一輛車。
顏晚筠坐在車上,聽著周圍同事的閑聊聲,心口的悸動才終于褪去一點。
她沒有想到能這樣突兀、毫無防備地見到宋酲。她實在太過緊張,連著心臟也在胸腔中跳動不止。
宋酲攥緊她手腕,用力用到幾乎不肯放走一步時,顏晚筠都沒想到,宋酲可以這么瘋。
被堵在墻壁角落里,他們離得那么近。她幾乎要不合時宜地想起,上次這樣昏暗光影綽綽、幾乎看不清對方時,他們接了一個吻。
顏晚筠垂下眼眸。
旁邊的同事見顏晚筠一路上不說話,笑著想拉她加入閑聊,便隨口說:“晚筠,你今天講得好好!這次項目能拿下,全靠你和和煜主力啦!”
她說到這里,微微壓低了一點聲音,開玩笑似的調(diào)侃顏晚筠:“我看到那個承裕的老板,在報告結(jié)束之后,都在頻頻往你這邊看呢。”
“哦,這樣嗎?”顏晚筠微微一笑,說,“他是我哥哥。家里的大哥。”
“啊?”同事顯然愣住了,隨后又笑著說,“之前也沒聽你說起過啊。你哥哥長得真帥,晚筠,再跟我們說說……”
“曖、曖。別揪著晚筠八卦了。”前面開車的周和煜趁著等待紅燈的間隙,回頭瞥見顏晚筠那一點不耐的神色。他笑著說:“晚筠這段時間都沒睡好,還有好一會兒才到,讓她休息會兒吧。”
同事于是噤聲。
顏晚筠順勢閉上眼眸養(yǎng)神,腦海里卻雜亂一片,浮現(xiàn)出宋酲低頭看向自己時,從光影明滅見露出的俊朗輪廓。
她少有地煩躁起來,壓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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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晚筠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宋酲,是在一個陰暗潮濕的下雨天。
從外祖母葬禮那天,淅淅瀝瀝的小雨就一直在下。
顏晚筠那時候還很小,在墓碑前獻花時,身上穿著的還是外婆給她挑的碎花小洋裙。保姆牽著她的手,把白色的洋桔梗遞到她的手上,跟她說外婆去世了。
顏晚筠拿著花站在那里,反應(yīng)了好久,才意識到,這是自己再也見不到外婆了的意思。
她幾乎嚎啕大哭,這一輩子都沒有這樣傷心過。花在她手里都要被捏斷,她抱著寫著外婆名字的墓碑不肯撒手,幾天了哭到飯都吃不下。
保姆很頭疼,但更頭疼的是,門外顏家的那些親戚。
她沒有辦法不讓他們進來,因為家里唯一管事的主人已經(jīng)去世了。但她同時也不能讓顏晚筠聽到那些人的詰問,她才那么小。
“啊呦,這孩子本來就不是顏家的,當年被抱錯了的嘛。老太太把人家的孩子養(yǎng)了這么久,肯定要送回去的呀!”
“老太太一聲不響地就走了,生前的那些東西,該怎么分也沒說。小姑娘不是顏家的人,總不能拿走顏家東西的吧……”
“我們哪里能養(yǎng)的呀。老太太有錢,天天吃穿最好地給她家顏小姐供著。你看看她天天都用什么的,不送回去,現(xiàn)在顏家誰養(yǎng)得起這位小小姐啊。但要是老太太留了財產(chǎn)的話……”
“夠了!”保姆從小看著顏晚筠長大,終于忍不住道,“老太太重病的時候怎么沒見你們來噓寒問暖!當初把老太太趕出顏家的時候,那么干脆利落,現(xiàn)在怎么好意思來要老太太打發(fā)你們這群叫花子!”
顏晚筠十來歲出頭的年紀,剛念完了小學(xué)。外面的人說話不太真切,隔了層紗般傳到她耳朵里,但她也隱約意識到,自己好像要被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