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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臉色立變:“然后了?”
如玉將在書院遇到趙蕩的前前后后皆描述了一番,就連最后他莫棱兩可關于王妃的那句話,也是合盤托出。
張君揉著如玉的肩膀,將她抵在懷中,抵在唇在她額頭上親著:“實際上趙蕩已經對皇上陳述了他這套聯盟滅金的觀念,他在私下曾陳述于帝,暗示自己找到了公主與法典。我瞧皇上很是心動。”
野心勃勃的皇子,于大歷久攻金國不下時,提出了一個全新的,盟四國而滅金的概念,這于北征失敗,怏怏而返的帝王來說,無異于一劑猛藥,皇帝心動了。
如玉攥著張君的手,問道:“那我該怎么辦?”
張君亦在愁眉:“趙蕩不止要璽和法典,他還想要你。”
他悶頭拱著,一下咬的如玉吸氣,趴起來卻是極頑皮的笑容:“璽可以給,法典也可以給,唯獨你,便是玉皇老兒來奪,我也有本事學孫悟空將他打到御案底下去,不給,堅決不給?!?
如玉叫他這頑皮的樣子逗樂:“那你打算怎么辦?”
張群閉上眼睛,攬如玉在懷中。他能感覺到那張網在收緊,冥冥中覺得自己應當是犯了個大錯,趙蕩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來挑釁如玉??蓱{他想破頭,也想不到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錯。
如玉方才說,趙蕩的母親同羅妤,面容與她神肖。也許這恰恰是趙蕩投鼠忌器,不敢于御前直接說出如玉就是契丹公主的原因。歸元帝并不好色,后宮數得出名頭的妃子,也統共不過六位,他精力旺盛,心思全撲在朝政上,對那一個妃嬪并無格外的寵愛。
但恰是這樣的人最可怕。同羅妤是他成年繼位之后納入后宮的第一位妃嬪,那時候花剌、契丹與大歷結盟,同羅妤給他生了皇長子,又紅顏薄命,不到二十歲便香銷玉泯。花剌女子出入皆以薄紗遮面,大歷國中少有人見過同羅妤的長相,但趙蕩有她的畫像,只要趙蕩說像,如玉也承認,那果真就是想像了。
歸元帝深愛那同羅妤,愛屋極烏,在見到如玉之后會不會也起心動念,想要將如玉納入后宮去?
也許趙蕩恰是忌憚這一點,才不敢將事情說實,仍還在皇帝面前打馬虎眼兒。
張君忽而翻身壓上如玉,抵著她的額頭親了許久。他到陳家村的時候,從陳家村帶她出來的時候,那怕在上京城的途中,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天長地久擁有她,會是這樣難一件事情。
“如玉!我的乖乖,我的小寶貝!”張君喃喃叫著。停了許久,他又道:“我娘那個性子,你也見識過。我爹那個人,你也曉得他的脾氣。我小的時候無它求,但求自己長大之后,能討他們歡喜,能讓他們寬恕我生來所帶的罪孽,證明五毒月出生的孩子,也不全是來向父母討孽的,僅此而已。只要我母親肯原諒我,不期她的笑臉,不期她疼我愛我,只求她有一日不怨我,我便死而無憾。
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什么都沒有你重要。”
趙蕩是皇帝的長子,無論在朝在野,都有太多的人支持他,鋒頭勝過太子趙宣。而皇帝,一直以來也從未掩飾過對于長子的喜愛,否則的話,怎會十多年來不肯賜地封藩,一直放在京城,還許他到各地辦實差,拉籠地方官員。
當初之所以不能冊封為太子,是因為他的出身,但如今局勢猛然翻轉。
張君憶及當年在應天書院第一回 見趙蕩時的情形,胸腔莫名一滯。那是他的先生,雖授課不多,但跟隨多年,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那個人的野心。
那個人,謀上了他這一生中唯一一樣寶貝,他該怎么辦?
張君皮膚間那股皂角的清香,清正而淡,皮膚肌里的顏色,并他的眉眼,他整個人。如玉趴起來一點點看著,除他之外,她不能接受任何一個男人躺在自己身邊。她已經習慣了他的體香,他的懷抱,無法想象自己要重新委身他人的景象。
“睡吧?!睆埦鴳n心忡忡的如玉,咬著她的耳朵說道:“替我生個孩子吧。趙蕩不敢明著將你怎樣,畢竟我們永國府還有一個太尉,一個統兵,再加上我,一個翰林學士。他一個親王敢搶臣妻,不要命了?!?
倆人相擁到一起,瞇眼才不過片刻,門外便是一陣敲門聲,接著有人高聲喊道:“張學士在否?”
倆人齊齊睜眼,如玉一臉的懵:“外頭似乎有人在敲門,聽著像個婆子的聲音。”
張君苦笑道:“是個內侍,跟著我回來取衣服得,我還得立馬入宮,侍駕去。”
如玉一把拉住張君:“怎么會這樣急?就不能睡一夜再走。”
張君已經在穿衣服了。他道:“趙蕩今天敢挑你,是他活膩歪了,我得入宮給他上點眼藥去。你乖乖回家,母親那里愿意伺候就伺候一回,不愿意就學老四媳婦去裝病。在竹外軒躺著,養好精神等我回來?!?
*
回到皇宮,眼看日暮,皇帝仍還在垂拱殿看折子。
精精瘦瘦五十多歲的老頭子,歸元帝私下里其實是個很平易近人的性格。文泛之與廖奇龍兩個翰林學士隨侍左右,隨時等待皇帝有意見征詢。
他連頭都不抬,只輕輕嗅了兩氣,笑道:“欽澤總算換過衣服了?!?
兩個前輩捉弄著十天不肯叫他出宮,張君索性連衣服也不肯換,這還是皇帝看不過眼,命他回家取換洗衣服,張君才能離宮片刻。
他行過大禮,盤膝坐到了御案對面略低處的一席小案上。他隨侍筆墨,皇帝有批,折子送過來,便是他代寫,或有詔出,亦是他來主筆。那方他跨千山萬水而背回來的御璽,如今就在他的案頭放碰上,每握一回,張君都要心生感慨。
歸元帝扔了折子,起來踱著步子,御前不能無狀,張君自然也站了起來。
他踱步出了大殿,卻揮手道:“欽澤跟著,余人留下?!?
這話一出,便是隨侍于側的內侍們都不敢跟著了。
歸元帝帶著張君,一路出殿,繞游廊,出垂拱門,在九龍雕壁的回廊上慢慢踱著步子,忽而道:“朕常聽泛之與奇龍言你擅雕印章,那手藝,是打那兒學來的?”
張君揖手回道:“臣幼時在五莊觀隨師學藝,雕章的手藝,恰是自五莊觀師父那里學的?!?
“御璽雕起來可還順手?”歸元帝忽而回頭,灼灼一雙吊垂三角眼,盯著張君,一字一頓問道。
這是要算失璽,刻假璽的舊賬了。張君早有準備,不期皇帝會在此刻捅膿瘡,提衣跪地道:“臣罪該萬死!”
皇帝面著那龍壁,龍顏莫測:“既失璽,為何不奏報,為何要雕假璽,難道你們永國府,就不怕朕誅九族么?”
“皇上披甲在外,太子怕擾亂軍心,是已不敢奏報,命臣千里尋璽,也是想要接力彌補。”丟璽的是太子,命他尋璽的也是太子,出了事卻要誅永國府,張君不得不點一句。
“欺君罔上,還有理了?!被实塾謥砘仵庵阶樱骸疤右蚴Лt而故意拖延兵備糧草等物,是誰給他的建議,說出來,朕便赦了你的死罪?”
原來皇帝一個人都不準跟著,是要叫他揭發太子。張君斷然道:“在皇上回京之前,臣供職于翰林書畫院,所任差職,為繪大歷朝天下各州縣鎮的詳隅圖,職責之外,恕臣無法回答?!?
這小翰林背挺的筆直,年青俊貌的小臉兒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眉頭松了又擰,擰了又松,又老實又本分,說話也是硬硬梆梆,全然不懂得投人所好,也許正是因此,才在父母那里很不討喜。歸元帝放柔了聲音問道:“雕假璽亦不是你職責所在,為何還要雕?”
張君臉兒紅紅,半天才道:“微臣想為皇上分憂,為國分憂?!?
“為何?”歸元帝緊追著問。
張君亦是緊跟著答:“皇上于微臣,是再生之恩,臣九死難忘!”他顯然極其激動,胸膛起伏著,粗喘個不停:“臣一直記得兩年前皇上所賞那盤桂花糕!
臣那日進宮,本是來赴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