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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本就有些呆氣,狼吞虎嚼著他的小寶貝,昨天將一院子仆婢趕出院門,整個永國府都知道他關起門來搬弄到三更。
文泛之略有些不好意思,小聲提醒趙蕩:“王爺,咱們三個翰林學士貼身隨侍皇上,按例兩夜一值宿,十天一休沐,他連著熬了二十天,若不是借下官的衣服換洗,只怕連衣服都沒得穿。下官們實在也是看他可憐……”
“往后無事,盡量少放他出宮。就算出宮,也不準他在宮外過夜。”趙蕩向來溫和耐心一個人,忽而就發起怒來,甩袖道:“時時將他盯緊,皇上性子難以琢磨,向來愛用那些有大過但又得他大赦之人。
張君前年打了孤的三弟,人頭未落,也是孤保的他。但他性孤,性倔,極難喂熟。不比他們府上老三有用,所以孤不肯用他。誰料皇上竟會用他,若叫他得了皇上信任,太子一系,豈不又添助力?”
文泛之垂首答道:“是!”
一路徑直走到前殿,趙蕩在穿堂外站了片刻,方才入院。
張君一襲青色直裰,木簪緊冠,二十歲的世家公子,鋒眉秀眼,恰是小姑娘們最喜歡的少年郎,規規矩矩在檐下站著,如玉與他挨肩站著,青杏色的短襦,月色長裙,外罩一件白色無袖長褙子,玉白一抹脖子瞧著十分清涼,兩頰卻如三春嫣桃,浮著兩抹粉意。見趙蕩進了院子,兩人俱皆跪到了廊下。
趙蕩心頭莫名發堵,卻仍還得笑笑呵呵。坐在主位那太師椅上接過這夫妻二人奉來的敬師茶,飲了一口,一招手,便有個內侍捧來一只香妃色的錦面匣子,掀開了展給如玉,笑嘻嘻說道:“這是咱們王爺,送給新婦的見面禮。張學士婚事辦的急,倉促之間王爺備不得珍禮,這點小禮不成敬意,還望張學士與趙夫人勿嫌寒薄!”
如玉只看了一眼,便回頭望張君。那錦面匣子約有一尺多寬,一尺多長,內深也在半尺,里面再無雜物,唯一尊以金絲為架,瓔珞與珠玉相輔而成的珠冠。今時貴女盛戴冠,但也得有品級才行。
如普通無命之婦,和普通人家的姑娘們,自然只飾鮮花而輔的花冠,皇后可戴金鳳之冠,這珠玉飾成的珠冠,當然也只有貴妃、王女,公主們才可以戴。
張君也盯著那錦匣中的高冠。如玉是他的妻子,他在府中行二,不可能繼承爵位,那么,如玉也永遠不可能成為國夫人,這東西,無品無命的普通婦又怎能戴得?
這份賞賜,恰就是在挑釁,趙蕩也是在明明白白告訴他,他知道如玉是誰,也未打算繼續裝傻。
“既先生有賜,你收下即可。”
一殿之中不過三個人,氣氛卻極其古怪。如玉接過匣子,輕輕合上,沉甸甸抱于懷中,深深一禮道:“多謝王爺賞賜,只是我受之有愧!”
她表著謝意,下意識抬頭去看趙蕩,便見他濃眉下深深一雙眼睛,亦是盯著她,見她目光投來,隨即微微點頭,忽而一眨眼,仍還是往日那種懷著欣賞與贊嘆的慈愛目光。如玉心猛的一顫,暗道這人瞧著我的眼神,如此怪異,也難怪張君會吃醋。
趙蕩起身,領著如玉和張君往后走。他在前,負著手,走的慢慢悠悠,如玉和張君自然也不敢走快。
“昨夜,我聽二妮兒說,如玉竟是她在陳家村時的嫂子。她仍還是小孩子,來此兩個月,思鄉成疾,每到夜里便趴在窗子上哭,遙思故鄉。唯昨夜見了如玉,心中歡喜,拉著我說了半宿的話,要我常請如玉到府來與她閑話,好慰她思鄉之情。”二妮兒今年也有十六了,可聽趙蕩的口氣,就仿如二妮兒才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一樣。
他忽而止步,回頭盯碰上張君:“欽澤的意思了?”
他倒臉大,敢大大咧咧叫如玉的名字。張君一張俊臉板著,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全看先生的意思。”
趙蕩又是一笑,到了那朱色小樓門前,遙指著小樓道:“二妮兒正等著,如玉進去與她閑話會子,咱們師生二人,也尋個地方好好聊聊,可好?”
不但如玉覺得如蒙大赦,便是張君,也瞬時松了一口氣。如玉是他的妻子,可趙蕩那肆無忌憚的目光,隱隱的調戲,無不叫他瞬時就要氣的炸開,偏他明面上又還將自己肘在師位上,叫張君不能發作。
如玉才進小樓便叫二妮一把抱住,她連連問道:“嫂子,你走的時候,我爹娘可還好?那劉家上河灣的人可有來問過我,我娘是不是把我的親給退了……”
她連連一堆的問,如玉心說你娘腸子爛在炕上,也不知能活多久。可千里路上,這樣的話當然說不出來,只得撫肩安慰道:“二伯二伯娘都好著了,三妮兒嫁到城里,又還是金滿堂的家奴,不定過些日子就將他們全接進城里去生活了。
你既在這王府里做義女,便如公主一樣尊貴,往后這些村女的行徑,千萬不能露出來,否則白白叫人笑話。”
二妮兒一張撮撮小臉脹的通紅,小眼睛掃著窗外,十分難為情的說道:“嫂子,昨夜義父進來,說我如今就如公主一般尊貴,不必再惦著那劉家上河灣的劉郎,要放開了眼界,在京城的貴家公子里對替自己尋個夫婿。
可我想著咱們莊戶人家,失了什么也不能失了誠信,只要劉家不棄我,我是不會自作主退親的。要不,過會兒義父來了,你幫我求個情,叫他將那劉郎也接到京城來,好不好?”
到底莊稼人生的孩子,二妮兒又是一村里最本分的姑娘,所以就算猛然掉進了富貴鄉中,也不肯忘了本,仍還記著自己下了訂的未婚夫婿。如玉正要安撫兩句,便見自內室走出個身量高高,清清瘦瘦的女子來。
這女子只著一件青衣,頭上挽著只銀釵,低頭到二妮兒面前,屈膝斂了一禮道:“姑娘,該去學畫兒了。”
待她抬起頭來,如玉才是一聲驚:“竟是待云姑娘,你怎會在此?”
待云似乎不覺意外,也不避諱自己在瓊樓呆過的那些年,一笑道:“金大官人娶得新婦,便將奴婢們都遣散了。恰這府中尋個善工筆的畫師,奴便入了此府。”
她藝號貞爻夫人,工筆繪的極佳。如玉當初在瓊樓見她畫藝便傾心之,誰知她竟也入了京,還給二妮兒做起了先生。這樣尊貴的府第,那樣年輕的義父,還有最好的工筆畫師,如玉心中莫名一酸,再看一眼懵懵懂懂的二妮兒,忽而游絲一念,暗道若我也在這府,或者能跟著待云,精進一番自己的工筆了。
不過她也就一想而已。她始終記著張君千里路上又馳回陳家村救自己的恩情,便是果真那契丹還在,還是北方一國,要請她回去當尊尊貴貴的公主,她還舍不下張君,更何況那城府莫測的瑞王,誰知認二妮兒為女,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盤。
*
后殿,張君只待趙蕩坐穩,便撩袍簾跪下,將一直捧在手中的匣子頂額奉到了他面前。
趙蕩今天穿著孔雀羅緙絲繡邊的竹青色長衣,體健而修,一手搭在桌案上,冷目掃著張君手中的東西,明知是什么,卻還故意要問:“捧的什么?”
張君道:“《喀剌木倫法典》,以及亡國契丹的青銅大璽。”
趙蕩以為張君要隱瞞很久,在他的眼皮底下,想方設法將如玉藏的嚴嚴實實。誰知道他竟然直接就將玉璽和法典捧出來,要交給他。顯然,這倆小夫妻昨夜已經交過心,如玉坦承了與他幾次相見,而張君,也想好要怎么對付他了。
“當初在應天書院,周大儒不肯取你。是孤去授課時,力排眾異取你為生,叫你能留在書院讀書,也能繼續呆在永國府,否則的話,你母親應當仍會送你到五莊觀去,你做不得官兒,倒能做個鎮家宅,點靈穴的好道士。”趙蕩站了起來,打開張君手中所捧的錦匣,從中取出那本法典,略翻幾頁。畢竟習了十年的工筆畫,如玉摹的那本假法典,堪稱以假亂真。
趙蕩丟了真法典,扶起張君,問道:“將這東西送給孤,你意圖為何?”
張君道:“趙如玉是學生的妻子,在陳家村時,學生不嫌棄她是個鄉村寡婦出身,與她成親。從那時起,學生就未想過這輩子會棄他。
如今學生得知她的身世,也知她身世牽扯過多。但既然先生府上已經有了契丹公主,這部法典與大璽,學生為錦上添花故,送給先生,懇請先生代為遮掩,勿將如玉的身世透露出去。”
他是打算用法典和大璽,來換得如玉陪在自己身邊。畢竟遼亡近二十年,如玉被趙大目抱走時,才不過幾個月,誰知道她會長成什么樣子?璽與法典,遠比一個真正的公主更重要。
“你認為她會愿意?”趙蕩問道。
張君略有猶豫,重重點頭:“她是學生的妻子,學生的意愿,便是她的意愿。”
趙蕩輕點著頭,鼻息一聲粗氣,命內侍捧過法典。
世間最難得的是少年夫妻老來伴,執手相看兩不厭。張君當初千里路上重又奔回陳家村,將如玉從那人吃人的村子里帶出來,除他之外,京中除了那一家的公子,都做不到。
既他能將法典與大璽立刻奉上,顯然并沒有將趙如玉當做籌碼,要奇貨可居,囤之而用的心思。
這就更難得了。年少輕狂的少年郎,與同樣少年的小婦人,無功名利祿攙雜,僅僅是因為對彼此的愛意,便能相互信任,牢牽在一起。
也許正是因此,趙如玉一顆心才系在張君身上,連關乎自己身世,也許能叫自己平步青云一步登天的法典與大璽,都交由張君處置。
所以說起來,女人便是這點不好。愛情叫她們盲目,情/欲叫她們失去理智,只要窩在一方小小天地之中,為了一個男人的愛,便可以放棄更加遼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