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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在走廊上周周正正給金滿堂行了一禮,拜道:“多謝金伯伯方才救拔之恩,但如玉我絕無嫁意,若金伯伯果真仍還記得父輩恩情,不如就此咱們一別兩寬,各方一條生路,可好?”
金滿堂見如玉不肯走,轉身走到另一側,拉開一處隔扇門伸手請道:“既你不肯與我回府,那咱們就在這里聊一聊,聊完你再絕定去留,可好?”
這人雖五十歲上還要求娶個十八的佳人是有點無恥,但勝在真小人,不似陳貢兄弟偽君子,如玉也就只得跟他進了屋子。這是一處陳設與布置皆與待云房間無二的屋子,但沒有太多書畫、帷幕裝飾,應當是金滿堂自住才對。
他請如玉坐了,問如玉:“你可知方才你進屋瞧見的那是何人?”
如玉搖頭:“不知。”
無論是誰,也是個極其腌攢的人,只那一眼,如玉覺得自己幾天之內都吃不下飯去。
外面有人敲門,金滿堂自己開了門,進來的卻是待云。他自待云手中接過一疊書信,一起拍到如玉身邊的小幾上,撿了一紙拆開遞給如玉,見如玉一字字讀著,解釋道:“方才你所見行人事的那人,正是咱們秦州府的知府大人李槐。你有了年級,又成過親,這些話上我便不避諱你。他于房中事上頗為放蕩,府中的姬妾們多有受不了而逃者。咱們的知縣大人陳全因為上一回紅陳寺的事情一直不受他待見,找著理由要擼他的官兒。陳全為能保自己這縣太爺多做幾日,于是準備拿你做個人情,送到秦州府去給李槐做個妾。若果真今日你叫他得手,只怕明日叫李槐騎著的,就是你了!”
如玉手中這信,正是陳全寫給李槐的。信中極盡獻媚之辭,將如玉夸的地上有天上無,而且還說她向來最愛魏晉仕子之風,深崇劉伶不羈之態,意欲要與他做一對杯中醉侶,酒中鴛鴦。如玉讀到此,氣的一手緊攥著將這頁信紙扔到了地上。
金滿堂揮手示意待云下去,隨即又問如玉:“你應當是早就知道陳全對你起了謀心,所以在四月里就在我的錢莊兌好了三百兩銀了,又還替自己備好包袱,里頭裝著能行天下的路引,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你本來有的是機會從渭河縣跑出去,為何不跑?”
如玉又拆了一封信來看,仍是與前一封一樣。顯然,在這一個月中,陳全幾次三番邀請秦州知府李槐到渭河縣,就是想把她給奉上去,她之所以能有二十天的清閑時間,得多虧那李槐在秦州府看慣了各色花柳,沒把她這個舍身自薦的小鄉婦看在眼里罷了。
“我舍不下我的家業,和我的婆婆,小叔子,所以但凡日子能過得去,就沒有想過要走?!比缬翊鸬馈?
金滿堂邊聽邊笑邊搖頭:“不對。你是為了等張君,才不肯走?!?
如玉挑眉,聽他這意思,想必對于自己和張君之間的事情,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果然,金滿堂道:“他給你寫了婚書,還三更半夜到縣衙替你盜了路引出來,那陣子就連我都以為他一心撲在你這個小鄉婦向上,連查玉璽下落的重任都給忘了??墒侵钡剿M寺盜璽時,我才知道,他明面上勾著你,與你打的火熱,卻只不過是為了迷惑各路盯著他的眼線而已。
他趁著大家不注意的時間,找到當年建造紅陳寺的都料司官,將紅陳寺的密室摸的清清楚楚,只為一舉盜走玉璽,在私底下把玉璽送回京城而已。”
“如玉,你不過是他掩人耳目的一個幌子而已,這你可知道?”金滿堂又補了一句,這一句實在刺心無比。
如玉下意識否認道:“張君是京中的世家公子,便是到我家吃了幾頓飯,也是給了銀子的,我實在沒有那個心思,大官人想岔了。”
“是我想岔了就好?!苯饾M堂拍了拍手掌,待云隨及走了進來,手中還捧著一只托盤,輕輕擱到桌子上,掃了如玉一眼,轉身又退了出去。金滿堂欠身挑起托盤上的紅綢,一盤子琳瑯滿目的金玉首飾,樣式別致新穎,就算十二歲前的如玉也沒有見過。
如玉還以為金滿堂是想拿這些東西來哄自己,下意識才要推,金滿堂卻自下面抽出一沓子宣紙來,一張張排開給如玉看:“張君在我這瓊樓住了三天,戀上樓里一個叫待月的姑娘,親自替她畫了首飾圖樣,豪擲一千二百兩紋銀,托人到秦州城專門打了這樣一套首飾,就連首飾的樣款,也是他照著京中時興首飾的樣式畫成。這是他的筆墨,你善工筆,想必不用我再拿他的墨寶來對,自己就能辯得出來?!?
如玉接過這沓宣紙,一張張翻過去。她確實見過張君的筆墨,能用水墨就把首飾畫的如此傳神而又精妙,確實不多見。若說等得二十多天她還能等得下去,就算聽聞他在瓊樓住了三天還有一個相好這樣的話還未刺到她的心的話,這些宣紙確實把如玉打擊的簡直要坐不住了。
“你當七百兩的聘禮已是豐厚,可你不知道,對于那種世家公子來說,一擲千金為搏佳人一笑,實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兒。如玉,你被他耍了,難道如今還要癡戀他,為了一紙他用來混人眼目的婚書,不肯再與我商議嫁娶?”金滿堂又問道。
第38章
如玉放下那疊宣紙, 面上竭力裝出個平靜來:“不瞞大官人說,張君是個少年公子,我也才不過十八歲,見他長的俊俏便有些昏了頭也是有的??扇缃袂埔娺@些東西, 就猶如叫韋陀拿降魔杖當頭一棒,已然清醒的不能再清醒, 那些昏夢也就沒了??删退慊鑹魶]了,我也絕不可能嫁給您,概因于我來說, 嫁到一個同齡的少年人,那怕吃得幾年窮苦, 只要自己踏實肯干,好日子總是會有的。您的年歲,于我來說有些太老了。”
這話直白的讓金滿堂這個有名的好脾氣臉上都要掛不住, 他道:“少年夫妻老來伴,執手相看兩不厭。若能有這樣的緣份當然好,可是如玉, 你要知道, 自打方才你跟著我出了陳家村, 一個毒死婆婆的罪名便跑不了, 這樣的大罪, 只要你今天出瓊樓,陳全就可以拿你下大獄,大獄熬上幾年, 就算你節氣再高,等出來也沒有男子肯要你,你往那里找少年郎去?”
如玉豈能不知這后果,前是追兵后是虎狼,她為了等張君一個莫須有的承諾拖延掉了自己唯有的生計,此時仍還不愿意委屈自己嫁給一個比她爹年齡還老的男人,雖知自己無路可走,卻也不肯答應,遂再不肯答一言,唯抱了個包袱閉嘴坐著。
金滿堂望著眼前的小鄉婦,雖是粗布荊釵,可膚色蜜白,容顏剔透,這樣的絕色,遙想經年所見,也唯有花剌族同羅氏的女子,才有她的絕色容貌??上峭_氏女子,只嫁草原各部王公貴族,他這樣的土財主,是謀不到的。
既他能花兩個月的時間謀劃,如今自然仍還有耐心。金滿堂見如此談不攏,遂又換了個話題,指著門外問如玉:“你可知方才進來那姑娘是誰?”
他所指的,恰是當日她為個節婦之名而入縣城時,張君委托照顧過她的待云姑娘。那姑娘繪得一手好工筆,容貌絕姝,氣質清冷。她與金滿堂兩個咂巴嘴兒的時候,如玉就在隔壁聽著。
想到此,如玉臉紅搖頭,表示自己并不認識。金滿堂道:“她本是我納到府上的妾室。當年剛進門的時候,心高氣傲不肯拜主母,我那亡了的夫人是個有名的爆性,指著她的鼻子要我把她賣到青樓去。雖夫人不是我喜,但我敬她,所以就算我再寵愛待云,也把她送到了瓊樓,終此一生,她再不能踏入我金府的大門。你可明白我這話的意思?”
如玉搖頭,仍不答言。金滿堂道:“只要你肯點頭允我,你就是我金滿堂的正頭夫人,前面那位的牌位,你想拜咱就放著,不相拜,擱到后院去。府中是有二十幾個沒人肯要的老婦們,我養了她們許多年,你若能容,咱就繼續養著,不能容,給點資財遣散回鄉,我這下半輩子,只守著你一人過,好不好?”
她田間操勞過的手太粗糙,纖素一雙手上連個像樣的銅環都不戴,這一雙手,只要她肯點頭,肯允,就算她整日要用牛乳蜂蜜泡著,金滿堂也再所不惜。
金滿堂試著要去摸那只手,才一觸到,如玉似被針刺了一般瞬即縮入懷中,仍是緊抱著那只包袱。若說當初張君寫的那紙婚書和族譜給如玉畫了一彎明月的話,他最后那句叫她好歹等一月的話,便將那月亮彌補成了圓的,就算她明明白白聽他說過他不愛自己,但下意識里仍相信他會回來。
直到今天,金滿堂往那月上投了一粒石子,如玉始知自己不過水中望月,鏡里看花,圖了一場空而已。她這一回才算是對于再嫁完完全全死了心,再而生出一股橫心來,那就是無論如何,也要洗了冤屈回陳家村,守住安康那點孩子,等他將來中舉,光耀門庭時,做個替他守家操業的寡嫂。
想到這里,如玉端前面前的茶抿了一口,抬眉說道:“上一回大官人到陳家村時,曾問我當年為何能從一屋子的商人里看出您最有錢,我當時說因為您聰明,有腦子,其實那是奉承話兒。實則另有原因!”
金滿堂果真來了興趣,哦了一聲問道:“何因,講來我聽聽。”
如玉道:“我祖父是我六年那年死的。我小時候早慧,常聽他講一些商道上的古今故事。您是知道的,他很善于識人斷面。我四歲那年,他曾經對我說,渭河縣中有個人,名字叫金滿堂,常人一生能有十年大運,已是潑天富貴,他卻與人不同,能行十五年的大運。雖如今還默默無聞,可過不得多久,必可于那西行的商道上掙得金銀滿堂。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金滿堂心中并不怎么信,只當這小婦人是轉著圈兒要哄自己,卻也耐著性子相問。
如玉一笑道:“只可惜那大運,皆是您府上夫人命里所帶,您不過沾了她的光而已?!?
“笑話,那一年……”金滿堂掐指算得一算,如果是她四歲的時候,到如今正好十四年。若果真只有十五年大運,那不正好就到了明年就要止了?
或者這小婦人是故意出言來諷,生意人聽到這種話自然心里不爽,金滿堂的不爽此時已經浮到了面上,他斜抽著一邊嘴角道:“如玉,你有身段有相貌,更難得還有點兒腦子。你這樣的品貌對自己有點兒期待可以理解,可你也別忘了,我是為著當年與你爺爺輩兒那點交情,才幾番容忍你,否則就紅陳寺叫那胖和尚揍的那一回,我就忍不下來!”
如玉唯有這一次機會,那怕金滿堂不順著話頭走,她也得自顧把那話講完:“我祖父還說,若您的妻子能于這十五年中亡故,您還有一次機會,能再行十五年大運?!?
這個誘餌再拋出來,金滿堂的兩個嘴角都抽了起來,臉色卻也緩和不少:“什么機會?”
如玉這時候笑了起來,賣了個關子:“當年我也好奇,曾問過我爺爺,什么樣的機會,能叫一個人于一生中連行三十年的大運。要知道,人生能有多少個三十年?”
商人信鬼神,好算命,出門必祭天,入戶要掐時,于這些事情上很有忌諱。人常言算命先生只說好不說壞,便是因為人人對于算命都有一種心理期待,算的好了,心引著人往好路上走,生意自然會越來越好。算的不好了,就算人再努力,心其實已經是涼的,自然百事不順。
金滿堂的心方才已經叫如玉給說涼了,誰知她又拋出這么一句來。這話就是一個個的小陷井,刺你疼了一疼,再注意到它時,它卻給你一顆糖,誘著你往里頭走。
如玉此時卻不肯再拋糖:“金伯伯,我如玉此生不肯再嫁,而我家婆婆與沈歸老娘,也絕不是我如玉殺的,我既不曾妄想要嫁張君,也未曾想過要高攀您,從您這瓊樓走出去,就回陳家村好好守我的寡,立志到六十歲的時候替咱們渭河縣掙座牌坊回來,若我如玉不能,但凡傳出一丁點與節有污的名聲來,您帶著知縣來捉我下大獄,您看可好?”
守寡夠四十年,能撫子成材,至少家里要能出個進士,而自己仍然守身如玉,身正影直無流言閑蜚,才有資格修牌坊。如玉自信安康讀書能成,才敢夸這樣大的口。
金滿堂兩邊唇角一抽一抽,再抽,終于笑個不停,一手連連指著如玉道:“我的好如玉,冰雪聰明晶瑩剔透可惜生錯了人家的好如玉。你既說了這樣的話,我又怎好再逼你?也罷,雖然我早知你說的是鬼話,卻也假裝信你一回,你告訴我,你祖父所說能叫我再行十五年大運的好辦法,是什么?”
如玉聽完金滿堂這一席話,一顆心才算是放下了。她道:“我祖父說,您得尋一位生辰,八字與您的先夫人完全一樣的婦人回來做填房,這大運,就仍還能繼續行得下去。只是那生辰卻必得要極其精確,精確到一分、一彈指、一剎那的細法,那八字才能完全相同?!?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