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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如玉,這些年脾氣越發的漲了,難道我打金滿堂一頓你不高興?”覺悟法師亦扛著鐵鍬替如玉散肥,聽了這話揮退小沙彌,問如玉。
如玉冷冷瞪這虎背熊腰的大和尚一眼道:“我希望你將那陳貢打死,你怎的不敢?”
她見了這大和尚,向來沒什么好臉色。
這大和尚卻是相反。在別人面前熊一樣暴躁一個人,無論如玉怎樣罵他,吼他,永遠都是笑笑呵呵。他道:“打死陳貢十分容易的事情,可若是他死了,沒人在后趕著,我的小如玉便將這陳家村當個福窩兒,永遠也不肯往前邁一步,那怎么行?”
這是另一種惡人,看她有幾分好顏色,想拐著將她賣掉,話卻說的比蜜還甜,巴望著她在被賣掉之后還能替他數錢。若說對魏氏還有幾分同情,那對于這大和尚,如玉就只有厭憎。她道:“法師,您就死了要拐我去賣的心。我趙如玉就認準陳家村這福窩兒了,死都不會跟你走。”
覺悟法師腆著大肚子搖頭:“你不過是叫張君那京里來的公子哥兒迷住了眼而已。只要你肯把趙大目當年留給你的東西拿出來,他張君算個什么東西,沈歸都只配給你提鞋的。我的好如玉,跟著我,將來你能做皇后娘娘!”
這話聽了幾百回,每聽一回如玉都忍不住要笑:“我爺爺果真留著金山銀山,我能落到這山溝里來?法師你是想錢想魔障了,快快兒的回去念兩遍清心咒只怕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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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張君離開陳家村之后,過了三五日春田得定,趁著麥子還未及腿,如玉也準備去趟縣城了。她一個人自然不敢,于是便誆哄上了魏氏。而魏氏恰好也想知道三妮兒在金家究竟過的如何,婆媳兩個冒死半夜出村,一路跑到了渭河縣城。
在縣城口上分了道,魏氏自往金府,如玉一人轉身往縣衙,到了縣衙外,卻也不直接進衙門。這衙門外先是一面雁翅大照壁,以隔縣衙清凈之地,照壁對面是一處名叫瓊樓的妓院,正是首富金滿堂開的,過上幾年就要新修葺一番,屹立多年不倒。
往西一條巷子,走進去是縣城里最大的市場,有些小酒樓,地攤兒,各類雜貨。東邊正是如玉來時的路,一直往后走,俗稱金街,一條街上全是南來北往商販們所置的大院,但沒有一家能與金滿堂家的富麗堂皇相比,所以街道都要姓金。
如玉到市場口上的茶攤兒處坐下,一個銅板要了碗茶,拿自己帶來的餅子就著喝那碗苦味濃重的茶,到了中午飯的功夫,眼見得散衙,她知那戴方巾的就知道是主簿,一個箭步便奔了過去,連聲喚道:“主簿大人!”
這主簿是個四十由旬的中年人,聽得有人在喚,回頭見一個穿著月白面子藍花布衫的鄉婦,面容俊俏干凈利落,滿面堆著笑意。止步滿臉戒備的問道:“娘子何事喚我?”
如玉隨即欠身行了一禮道:“奴家是柏香鎮一個鄉婦,于族中有些煩難事情,得聞主簿大人為一縣中最知禮法的長者,特地清早起身,趕到縣城來,想要請教主簿大人一回。”
雖不過開門見山一句話,但于一個攔路的陌生人來說,這話卻大有講究。但凡鄉里人們進了城,一碰到官爺們,先是懼怕,再是熱情,兩樣都讓人吃不消。或者有人覺得送些小禮行賄,自以為能占些好處,殊不知那點兒土產,官爺們隨手就能得,根本看不上,反而要心生煩難厭惡,下意識的就會拒絕。
再有一種便是一見就迎頭喊冤,恨不能于一刻間剖心于官爺們面前,把自己的委屈訴出來,立刻就要逼著這官爺們替自己平冤,這樣的,官爺們見了立刻就要躲,所以也是下策。
所以如玉一不送小禮行賄,二不迎頭喊冤,反而把主簿推到一縣最知禮法的長者位置上,主簿聽著舒服,雖有戒心卻也不過分,這迎門第一腳就算是踏上了。
主簿看這婦人舉止有禮,言談亦十分的大方,不由便停下了腳步伸出了手:“訴狀拿來我看。”
他這意思,顯然當如玉是個前來喊冤的鄉婦,想要攔路告狀了。如玉連忙擺手道:“奴家并沒有什么冤情要呈,唯于律法上有些難解之意,想要主簿大人開解而已,主簿大人若有暇,于奴家到前面那茶攤上略坐得一坐,聽奴家為您詳說,可好?”
兩人在茶攤前坐定,大廳廣眾之下,主簿先拍了兩文錢,待伙計上了兩碗茶來,才道:“娘子請講。”
如玉這才掏出她所抄那法典,指著法典道:“奴家是個新寡,因婆婆耳聾眼瞎,小叔又還年幼當不得家,如今不想再嫁,想要在家替夫守節,可家中貧寒只有幾畝薄田,小叔又在攻讀之年,實在難開銷。我聽聞朝廷中有獎勵節婦的規定,所以想來主簿大人這里問一問,要做節婦,可有什么規程?”
蠅頭小楷的字,寫的十分工整,可見有些功底,這樣的字能讓人讀下去。可是聽完這小寡婦的話,主簿大人隨即就笑了:“朝廷獎勵節婦是有的,而且這幾年比前些年獎的更厲害,但是門檻也更高了。”
他下意識打量了一眼如玉,搖頭道:“不要想什么守節了,你還這樣年輕,還跟大姑娘一樣,回去跟族中說道說道,找個人家再嫁吧!”
第27章
作者有話要說: 手工防盜,我會用這篇文堅持更下去的,如果有興趣的話,你們可以跟著看,每天我會準時替換掉。
其實《衣錦云歸》已經寫了三十多萬字了。可是你們知道的,我很自卑,寫了不敢發,所以,先給大家做防盜吧,感謝你們的喜歡。
如玉見主簿起身就要走, 連忙也站了起來,拾起宣紙疾聲道:“或者大人您不信,但奴家是立志守節,就會一直守下去。我聽聞一縣之中有幾個節婦, 于整個縣都是光彩的事情,為何您不替奴出個主意了?”
主簿還要趕著回家吃飯, 無奈又停了下來,直言道:“小娘子,你可知道咱們知縣大人陳全?”
如玉心道我就是他同村的, 怎能不知。連忙點頭道:“知道。”
主簿又道:“他家有個寡嫂,守寡將近二十年。這個寡嫂如今就想要做咱們縣里第一位節婦, 她要做節婦,須得族長與族中議過,將請呈遞到縣衙, 知縣大人接到以后,批過,再送到秦州府, 州府接到以后, 批過, 再送往京城, 京城禮部收到之后, 批過,這才能定她是個節婦。陳氏族中,陳貢為族長, 陳全為知縣,陳全夫人的遠房哥哥,還在禮部任主事,就這樣,這封請呈越三年之久,從禮部被駁回了三趟,你說容易不容易?”
原來要做個節婦,竟這樣難。虎哥娘想做渭河縣第一節 婦,三年了都還沒有批下來,更何況她?
如玉失望不已,目送著主簿大人走了,仍回到那茶攤前呆坐著,不過片刻間,便見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擁之下,從金街那一頭正往縣衙這邊走著。
知縣陳全在左,首富金滿堂在右,后面簇擁著一眾衣著華貴的縣城財主們,張君穿著她縫的袍子,白面俊生生,鋒眉秀目,懸鼻薄唇,那相貌果真比幾朝前石窟里的菩薩們還要好看。他面上陰晴莫辯,就走在最中間。就算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就算他如今只是個落魄里正,為了能留幅探花郎的墨寶,金滿堂等人皆是趨之若鰲,鞍前馬后。
如玉今天還穿著帶花兒的衣服,就怕在縣城遇見熟人,誰知迎頭竟就把她最不愿意碰見的人們一次碰了個夠。好在她瞧見的更早,眼看著那群人來了,慌得彎腰,躲到了這茶攤兒的圍子里頭。圍子下面粗木打著斜岔,她仍能瞧得見他們,而他們想必是看不見她的。
那瓊樓中轉出幾個身著輕紗薄綢,身姿曼妙的年輕女子,散成扇字形樣,對著張君等人便是一禮。金滿堂左右相請,陳全與張君一左一右,叫那年輕妓子們相挾,進門去了。
如玉待這些人走了才松一口氣,好容易進回縣城,還是舍命偷跑出來的,自然要結結實實逛上一逛才肯回去。她一路往那市場里頭走著,見籮筐也要問問價格,見各類鞋襪、肉、劣質的鐵釵銅環,各樣東西價格一路問過去,到一處書畫攤前,見一個四十由旬的男子在擺著賣書畫,那水墨畫十分的拙劣,線條僵硬,全無變化,畫的馬連形都不能似,更遑論神。劣到如玉都不忍心看,過去一問,居然還要十個銅板錢一張。
如玉遠遠站著看了許久,見果真就賣出去了一張,她暗嘆道:若是我的畫兒擺到這里來,總也能賣十個銅板一張吧。
她這還是長大以后頭一回到縣城,與當年逃出來那一回相比,看待萬事萬物已是大人的眼光和思維。她祖上就是行腳走販的商人,骨子里對于經商也有些獨道眼光,此時一路看過去,覺得自己若能托生于此,也是大有可為,遂一路走著一路點頭,心中暗道:若是把婆婆和安康能接到這縣城中,婆婆編筐,安康讀書,我畫些畫兒,想必日子也不難過。
唯一的難辦處,卻還是陳氏族中。他們不放人,她就出不得陳家村。
她正想著,忽而身后叫人推搡一把差點摔倒在地。如玉回頭見是魏氏,猶還未及說話,魏氏已經拉著她跑了起來:“這下完了,陳貢叫人來追咱們了。”
如玉回頭見果真七八個鄉里漢子擠擠壤壤中往前走著,她也嚇慌了神,跟著魏氏一起跑起來:“二伯娘,三妮兒不是給金滿堂做妻?金滿堂的面子竟治不住陳貢?”
魏氏一路跑著一路抹眼淚,抽抽噎噎道:“屁的夫人,他把我家三妮兒帶到縣城來,就把她配給了自家一個掏大糞的,三妮兒鬧著不肯,我那遠房妹妹因為生得個姑娘還略有些臉面,說了些情,如今把三妮兒配給了金滿堂家一個小廝兒。這挨千刀的金滿堂,我得上縣衙告他去。”
要說魏氏在紅陳寺玩的那一手,其實把個如玉也裝到了里頭。可她就是這么個又愚又蠢又還自認聰明無比的可憐人,自以為玩得一手好把戲能一步登天,到頭來卻總要落得個一場空。所以如玉對她,雖厭,卻也恨不起來。到此時反而有些可憐,連忙扯著手道:“像是陳家店子一帶的男人們,那一帶的男子們野蠻,咱們還是不要想著去什么縣衙,先躲起來要緊。”
魏氏這幾天做夢都是進城坐轎子的夢,首富岳母的夢斷的這樣徹底,猶還回不過神來,又她是個放過的半大腳,也跑不動,跑了幾步忽而摔倒,身后陳家店子的男人們已經到了眼前。外村的男子,離的太遠都不沾親帶故,對待如玉和魏氏自然也沒有什么憐惜。為首一個一把扯起魏氏就要拉走,后面的也來搡如玉。
如玉和魏氏鄉里媳婦偷瞞著族長進城,生怕叫人說成個鄉里媳婦顛山走洼,回去要受陳氏族里的責罰,自然也不敢吭氣,只得抱緊了干糧包兒垂著頭往前直。魏氏尤還嚶嚶哭個不住,如玉見眼看要經過金滿堂家那瓊樓,止不住的壓低了聲兒道:“二伯娘,別哭了,小心招來人看咱們笑話!”
魏氏偏還哭個不住。如玉心叫著誨氣,暗道但愿別叫金滿堂或者張君,再有陳全等人看見。否則,那金滿堂還在陳家村受了她一頓奚落才走的,此時見她叫外村的男子們押著,指不定要怎么笑話。
人言渭河縣的風邪,怕什么就會來什么。如玉抱著個干糧包兒正提心吊膽往前走,張君就從那瓊樓中走了出來。她心里暗暗念著菩薩名號兒叫張君不要眼瞧見自己這丟人的樣兒,偏魏氏不知那只眼睛瞧見了張君,猛然就往張君身邊沖過去,嘴里還在大喊:“里正大人,里正大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