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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琰無可辯駁成安的話,他想找漏洞推翻成安的說辭,推翻婉娩曾想和裴晏私奔這件事,可是無從下手,他也想不到成安蓄意欺騙他的緣由。誠如成安所說,他口中的每一句話,他都可派人去查證,在般若寺,在臨江樓,在長青巷,會有許多的人證,來證實成安的話是真是假,成安應不敢拿話騙他。
可若成安所說皆為真,沒有一字虛言,那就意味著一直以來,是婉娩騙了他,婉娩所說的和裴晏毫無男女之情是假的,婉娩在他“復活”回來前,其實真與裴晏有情意,所有關于他二人的傳言都是真的,在過去幾年的時間里,婉娩確實與裴晏相好,裴晏也確實準備在今年春天提親迎娶婉娩。
只是被二哥阻了,二哥棒打鴛鴦,強行阻斷了婉娩和裴晏的姻緣,逼令婉娩嫁給了他的牌位。婉娩并不似他所以為的,心中只有他一個人,甘心在謝家為他守寡,婉娩被逼嫁進謝家后,心中還念著裴晏,所以才會偷偷去般若寺與裴晏私會,才會在端陽日設法和裴晏私奔。
謝琰不愿意相信婉娩騙他,他寧可相信全天下人在騙他,都不愿相信婉娩騙他,可是……可是婉娩有孕的事實,讓他不得不動搖對婉娩的信任,婉娩……婉娩是在端陽那夜,在長青巷中的那處小院里,與裴晏歡好,從而懷上了孩子嗎?從時間上來看,似是極有可能的……
謝琰心中難受至極,仿佛有只無形的手在他胸腔中剜空了他的心臟,他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來,像是滿腔的痛苦與憤懣,都要在他心頭爆炸。
成安見三公子臉色愈發難看了,心中默默驚疑。按理三公子在回京的路上,就該聽過有關阮夫人和裴晏的流言,既三公子先前絲毫不在意,還是要風風光光地迎娶阮夫人,還能在今天陪著阮夫人一起去見裴晏,怎在回來之后,突然就轉變了態度,非要刨根究底地追問他許多事。
成安暗自想不明白,只想著三公子再怎么在意阮夫人和裴晏的過去,都不是大事,只要事情不要牽扯到大人身上就好了。不然謝家不寧,大人在外虎視眈眈的政敵,會像嗜血的蝙蝠全都撲上來。要是大人惹上通|奸弟媳的非議,要是謝家鬧出兄弟鬩墻的變故,半個朝廷都會因為謝家的家務事而動蕩不安。
成安想,三公子再怎么喜愛阮夫人,自身也是謝家人,應不希望謝家成為眾矢之的,與其因知道許多事而進退兩難、痛苦不堪,倒不如什么也不知道的好。他也未對三公子說謊,他選擇性說出的話,可沒有一個字是假的,只是在世人所以為的事情表象之下,還有另一重真相罷了。
在又沉默侍立了許久后,成安見三公子無力地朝他擺了擺手,似是無話要問他了,便躬身后退離開。走出老遠后,成安又悄悄回頭看了一眼,見三公子仍定身坐在倚云亭里,垂暗天色的籠罩下,三公子身影輪廓說不出的頹廢悲涼,完全沒有平日里的意氣風發,像是整個人都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成安仍是一頭霧水,只想著要將三公子問話的事,以及三公子的反常狀態,都盡快稟報給大人,就在暗沉的天色下,向竹里館方向快步走去。
謝琰直在亭中坐至夜色完全籠罩大地,方才起身走出了倚云亭,他走進混沌的夜色中,似神思也一片混沌,他沒有去尋孫大夫,而是轉走回絳雪院方向,想這時候,他該陪婉娩一起用晚飯,想這時候,婉娩應該已經醒了,婉娩從昏迷中醒過來時,見丈夫不在身邊守候著,可能會不高興的,他作為她的丈夫,不可不稱職。
阮婉娩方才從昏睡中醒來,醒來時,見是芳槿守在她的榻邊。她手撐著榻沿要坐起時,芳槿連忙過來扶她,阮婉娩就問芳槿道:“阿琰人呢?他怎么不在?他去了哪里?”她的話音抑不住地惶急,如果謝琰真的知道了所有事,沒她攔著,他可能會直接抄起劍來,去跟他的二哥拼命。
“三公子為您親自去找孫大夫了”,芳槿回答夫人時,也忍不住疑惑道,“但去了有好長時間了,三公子還沒帶孫大夫回來,難道是孫大夫今日不在府中,三公子怎么也找不到人……”
在昏倒前,阮婉娩聽到的最后一句話,是謝琰說裴晏將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了,她是為此才驟然心神大亂,在體虛頭暈時直接昏倒。此刻醒來,她仍是滿心惶急,著急地想找謝琰問個清楚,就要穿衣下榻去找人時,見謝琰已走進了寢房中。
謝琰走進后,就快步向蘇醒的她走來,問她這會兒身體感覺怎么樣。阮婉娩搖頭說她無事,令芳槿等侍女都出去,而后緊抓著謝琰的手問道:“……裴晏……裴晏都和你說了些什么?”
在知道那許多事后,再從妻子口中聽到“裴晏”二字,謝琰心中像有刀片在攪。明明想當無事發生,可才聽到妻子提起裴晏,謝琰就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他將妻子摟在懷中,抵在她肩頭,在硬壓下心中幽念后,回答她道:“裴晏和我說,二哥曾將你禁足的事,說你從前因為二哥受了不少委屈,要我日常多看顧你些。”
阮婉娩看不到謝琰的神情,只聽他嗓音很是平靜,如果謝琰知道他二哥對她做過什么,絕不可能會這樣平靜。阮婉娩惶急的心就松了松,她問:“……就只這些嗎?”
“是只這些”,謝琰的聲音道,“是我不好,我還以為,二哥以前只會對你甩甩臉色,說些不中聽的話,將你以前受的委屈,想得輕了……”
“……不……”阮婉娩輕輕地說了一聲“不”,卻也不知自己是在反駁謝琰說他不好的話,還是旁的什么。她之前曾在心中發狠,要是謝殊再對她胡作非為,她就把所有事都對謝琰說了,可是今天,在以為謝琰知道所有時,她不由地萬分恐慌,如果謝琰驟然間知道所有,她想,他是真會去找他二哥拼命的。
謝殊確實對謝琰有兄弟情義,但謝殊這人最愛的是他自己,如果謝琰提劍向謝殊,她無法預測之后會發生什么……阮婉娩正心中不安時,聽謝琰又詢問她身體狀況,謝琰輕輕地問她道:“……你……想讓大夫過來為你把脈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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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弟弟對他哥的信任從小根深蒂固,一下子轉不過彎,給弟弟一點時間,弟弟腦子會轉過來的
第72章
婉娩應還不知她自己有孕的事,無論如何,孩子在她腹中,她應該知曉……再不知曉,再過些日子,她也會開始顯懷……婉娩在知道她自己有孕后,會怎么做呢……
謝琰心中亂到了極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想做什么,就聽婉娩回答他道:“我這會兒感覺身體好多了,不必急著看大夫,天太晚了,等明日再傳孫大夫過來,請他為我開幾劑調養方子吧。”
謝琰就說“好”,像他也畏懼懸在頸上的刀斧,希望刀斧晚點落下,想著能逃避一夜就是一夜。他就繼續做好丈夫,像前幾日那樣,幫婉娩穿衣,扶她下榻,與她一起用晚飯,再在飯后對弈幾局、賞看字畫,見夜色已深,一同沐浴更衣上榻。
先前幾夜里,新婚的謝琰,縱憐惜妻子體弱,并不夜夜都糾纏著她歡好繾綣,也要在睡前與她甜蜜親吻許久。但當這夜的寢榻羅帳,如夜色披拂下來時,謝琰心中像是溢滿了苦澀,他在滿帳幽色中手摟住他的妻子,親吻著她的唇角時,忍不住想妻子是如何與裴晏親吻歡好,仿佛萬箭穿心,他在幽帳的陰影中,不禁身體暗暗顫抖。
盡管看不清謝琰的神情,但阮婉娩能感覺到今夜的謝琰,不似以往情熱如火,他像是很疲憊的樣子,又像是有很重的心事。阮婉娩在暗色中手撫向謝琰的面龐,輕輕地吻了下他的臉頰,并柔聲問道:“怎么了?”
“……有點累。”她的丈夫在無邊的夜色中,嗓音低啞地回答她道。
“那就早點休息吧。”阮婉娩輕聲說著,心想謝琰或許還在想她受委屈的事,想謝琰或許覺得對不起她,為她在受他二哥欺負的時候,他沒能守護在她身邊,替她出頭,為她抵擋傷害。
僅僅是禁足之類的小事,就使得謝琰這般愧疚,若是他知道了所有……阮婉娩不敢往下深想,她在幽暗中用力咬了咬唇,一邊手摟住謝琰的肩臂,依伏在他心口前,一邊溫柔地對他說道:“你不要多想,你二哥是你二哥,你是你,你二哥做的事情與你無關,你不必因他對我有任何愧疚,在我心里,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沒有人比你更好了。”
若在平時聽到妻子這最后一句,謝琰心中定似吃了蜜般甜,可在此時此刻,在明知妻子腹中懷著別人的孩子時,他聽妻子講說著如此動聽的情話,只覺心中痛徹難忍。謝琰強忍著不在話音中露出絲毫痛楚,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手摟住妻子的腰道:“睡吧。”
阮婉娩不知丈夫真正有什么心事,也不知自己腹中正孕育著一條新的生命,就在丈夫溫暖的摟擁中,安靜地伏在他身前,聽著他的心跳聲,漸漸地沉入了睡夢之中。
而謝琰,自是無法入睡,他摟擁著他的妻子,卻心中空洞得像什么也握不住,他目光空茫地凝視著幽暗的虛空,只覺自己正被黑暗無聲無息地侵蝕,而時間正一分又一分地流逝,等到明日妻子傳來大夫把脈、知曉她自己懷有身孕后,一切又會是怎樣的走向,他還能像今夜這般,將他的妻子擁在懷中嗎……
因心中無盡的痛苦侵蝕,謝琰不得不借酒澆愁,他無聲地離開了寢房,獨自坐在絳雪院庭中的秋夜里,在沁著寒意的夜風中,將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然而酒液不能麻痹謝琰的神智,他還是不停地在心中想著婉娩、裴晏,還有二哥。
起初從裴晏口中得知二哥曾禁足婉娩時,謝琰心中是對二哥感到惱怒的,然當知曉二哥之所以禁足婉娩,是因婉娩曾出門與裴晏幽會,二哥這般做是為了維護亡弟的顏面時,謝琰又不由地心情復雜起來。
二哥也不是沒有再給過婉娩機會,端陽那日,二哥親自帶著婉娩出門看舟,也是想待弟妹好一些吧,可是婉娩卻趁那機會,想與裴晏私奔。也難怪二哥會對婉娩成見深重,在他反復勸說了多次后,二哥才肯稍稍改一改對婉娩的態度。
在望仙茶樓時,他以為裴晏和他說那些話,是出于關懷婉娩的好心,是對他善意的提醒。然而當得知婉娩有孕、得知婉娩和裴晏過去的那些事后,謝琰就不得不懷疑裴晏和他說那些話,其實是別有用心。
裴晏是否在心中痛恨二哥,因二哥棒打鴛鴦,拆了裴晏和婉娩的姻緣,又幾次阻擾他們幽會私奔,甚至還直接刺傷了裴晏一劍。裴晏定深恨二哥所作所為,裴晏將話只說一半,也許是在故意挑唆他和二哥的兄弟關系,裴晏……到底姓裴,裴家人將二哥視為眼中釘,裴晏不僅僅是與二哥有私仇,為了身后的裴家,裴晏也有動機來離間他和二哥。
裴晏定還想與婉娩在一起,若是謝家倒了,裴晏便有機會重新奪回婉娩,裴晏……裴晏是否就是在打這樣的主意。而婉娩……婉娩會在他和裴晏之間,選擇誰呢……
婉娩先前是選擇了他嗎?在他“死而復生”的消息傳回京中后,婉娩選擇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夫,選擇斷了與裴晏的情意,一心在謝家守等他回來,婉娩選擇做他謝琰的妻子,與他舉辦了盛大的婚禮……
可是……婉娩那時并不知道,她腹中已有與裴晏的孩子,如果婉娩明日知道了她有孕的事實,她還會再選擇他嗎?還是會為了孩子,向他坦白一切,婉娩會選擇與他和離,帶著腹中的孩子,到孩子生父裴晏的身邊去……
謝琰越想越是心中狂亂,他無法接受失去婉娩,連一絲可能都無法接受,卻又對眼下狀況,完全束手無策。他希望今日種種都只是一場夢,婉娩與裴晏清清白白,婉娩沒有懷有身孕,可即使喝了一杯又一杯酒,他縱是已經接近半醉,卻還是清楚地知道今日種種都是現實,無情而殘酷的現實,不可逃避。
滿心痛苦狂亂的沖擊下,謝琰終是抓著酒壺,在寒涼的夜色中,醉步踉蹌地去向了竹里館。他不待竹里館侍從通報,走進院中后,見二哥書房里亮著燈,便一邊向二哥書房踉蹌地走去,一邊銜醉叫道:“二哥!二哥!陪我喝兩杯!”
雖已夜深,但謝殊尚未就寢。自弟弟與阮婉娩大婚以來,謝殊夜夜輾轉難眠,只要想著弟弟與阮婉娩夜里是如何兩相情好,他便半點無法入睡,就干脆在就寢前給自己安排一堆公事,好讓自己能因極度的疲乏,累得胡亂睡幾個時辰,這夜也是。
正因已批看了兩個時辰公文,終于有了那么一點困意時,謝殊就聽到弟弟謝琰在外吵吵嚷嚷。謝殊的那點困意,霎時就被弟弟給吵沒了,他擱下筆,打起書房門簾,要朝外看時,弟弟正迎面撞了過來,踉踉蹌蹌地銜著一身酒氣,差點將抓著的酒壺都傾倒在他身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