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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殊是因她才落下了這種難以根治的后遺癥,此刻也是因她才會發作頭疾。阮婉娩僵身站在謝殊身后,久久無法挪步離開,她知她應該離去,現在就離開謝家,走得越遠越好,知她此刻不走,之后很可能又會受到謝殊的百般阻攔,難以離開,也許永遠都無法離開。
可她像是抬不動沉重的步子,在望著謝殊疼痛到痙攣的背影時。因為身上傷勢的折磨,謝殊如今人比以前瘦了許多,他佝僂著清瘦的身形,硬撐著站在書案前,卻疼得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他牙關緊咬地一聲不吭,也不肯叫她看見他此刻面上狼狽的痛苦,他看著像是能夠一直硬撐下去,卻有可能在她剛走出書房房門時,就難以支撐地重重摔在地上。
阮婉娩終是無法狠心離開,她扶住謝殊一條手臂,欲看他此刻面上情形,卻被正垂首忍痛的謝殊一手推了開去,謝殊像是不許她看見他的狼狽,又像在無聲地同她負氣。阮婉娩心情復雜地站在一旁,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謝殊緊繃著的唇線,蒼白地沒有一絲血色。
這是阮婉娩第二次看見謝殊頭疾發作,卻也知道這并不是謝殊第二次發作頭疾,之前謝殊也會發作,只是每一次他頭疾發作時,她都不在場、也理應不知情。
是謝殊不想讓她知情,她知道的,一次她走到謝殊窗下時,正聽到里面謝殊頭疾發作的動靜,聽到謝殊在吩咐侍從不許告訴她、若她來也先攔著。那日她悄悄地離開了,等過了一兩個時辰,再去看望謝殊時,謝殊含笑迎她,面上云淡風輕,仿佛她之前所聽到的痛苦動靜,都只是她的錯覺而已。
此時室內的沉寂,仿佛是沉默的尖刀,因謝殊緊咬牙關,阮婉娩此刻連一聲痛苦的呻|吟都聽不見,卻又仿佛被無數無聲的痛苦所淹沒。萬千亂緒被尖刀挑起,在心頭揪絞在一處,阮婉娩沉默僵站地仿佛要窒息,她決定出門去找孫大夫過來,卻才剛側身向外走了半步,身后那個垂首將她推開的人,就倉皇轉身,緊緊地抱住了她。
“……不要走……你不要走……”他埋首在她肩上喃喃,輕顫的唇齒間,溢出破碎的痛楚。阮婉娩被這樣細碎無盡的痛楚沖擊著,喉嚨似也變得酸啞起來,她一時酸澀地說不出半個字,好一會兒后,方才能開口說道:“讓我去找大夫過來。”她猶豫了一下,抬起一只手撫上謝殊肩膀,輕聲說道:“大夫來了,就會好些了。”
第49章
“……沒有用……不會好了……”謝殊低啞的嗓音,不知是在說他的頭疾,還是在說他自己的心。阮婉娩今日眼中的謝殊,不僅身體有疾,心也像是病了瘋魔了,可是謝殊似在告訴她,若她當他是病了瘋了,那他這瘋病也似是無法根治的頑疾,她是他唯一的藥引,她若離開,他永遠都不會好。
阮婉娩不愿想得太深,她不愿去想,也不能去想,就只想專注于謝殊頭疾發作的病情,就只是對謝殊說道:“讓大夫過來看看,開一劑安神的湯藥吧,若是能睡過去,我想……應該多少會好受一些的……”她手搭在謝殊臂上,沉默了片刻,又道:“你聽我的,好嗎?”
謝殊沉默抱著她許久,終是緩緩地松開了手臂,只是仍低著眼垂著頭,像是不想叫她看見他正在忍受痛楚的狼狽面容。阮婉娩將謝殊扶坐在椅上,拿帕子為他擦了擦額上沁出的冷汗,就道:“我這就去找大夫過來。”
阮婉娩說著就向外走,在走出房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見原先低著頭的謝殊,卻正抬著眼簾看她,謝殊沉默著一個字也沒有,只是緊抿著蒼白的唇,無聲地看著她,像是孩子被大人留在了原地,眼巴巴地看著大人走遠,明明心中害怕大人再也不回來找他,卻什么也不說,只是默默地守等在原地,害怕而又聽話地等著,眼巴巴地盼著。
明明已走出房門、拐過廊角,那眼巴巴的目光,仿佛還黏在她的背上。阮婉娩停步在廊中緩了片刻,才又抬步去找孫大夫,等她將孫大夫請到書房后,孫大夫忙為謝殊把脈探看,開了安神的藥湯。
成安連忙安排侍從去煎藥時,阮婉娩又與孫大夫一起,將謝殊扶送回了休息的寢房。因謝殊仍頭疼欲裂,孫大夫無法向病人詢問具體病情,就在寢房外間向她詢問謝殊頭疾發作的事,問謝殊是毫無緣由地突然發作,還是因吃了什么不該吃的,還是因什么朝事動了怒氣。
阮婉娩無法說出謝殊受刺激的因由,孫大夫在等了一會兒后,見她總不開口,也就捋了捋白胡子,不再追問了,只是說謝殊身邊不能離人,得有人一直守著照顧,防止謝殊疼到昏死過去,或是疼地摔在地上,讓本就未曾傷愈的身體,更加地雪上加霜。
孫大夫叮囑了照看事宜,朝她拱手離去時,成安將剛煎好的藥放在房中桌上,同孫大夫一起退出并將房門也帶上了。阮婉娩只能端起藥碗,走進寢房內間,她勸謝殊將安神的湯藥喝下,要將空碗拿出房間時,一只手被謝殊拉住了,謝殊也不說話,只是垂著眼,鬢發因冷汗濕垂著貼在額上,擋在眼前。
阮婉娩就將空藥碗擱在榻旁的小幾上,捋了捋謝殊擋在眼前的幾縷濕發,道:“你睡吧,睡一覺就會好了。”她扶謝殊躺在榻上,仍要拿帕子給他拭汗時,謝殊卻拉著她那只手,一直拉往他的身后,令她的手落在他的后背上,仿佛是在擁抱著他,令她的身體也跟著前傾,倒在他身邊柔軟的榻上。
謝殊沉默地“被”她“擁抱”著,將頭埋在她的身前。阮婉娩能感覺到謝殊身體仍在疼得發顫,便無法用力地將他推開,她也沉默著,沉默地不動不語,只是在謝殊隱忍痛苦的輕微呼吸聲中,目光無聲越過謝殊的身體,看向他身后的帷帳花紋。
銀枝蔓草,不是她以前看到的金縷云紋,曾經在那金線織成的囚籠里,她在絕望地忍受謝殊的侮辱欺凌時,目光越過謝殊的身體,盯著帳上一團團的金縷云紋,仿佛其中的每一根金線都死死地勒在她的眼中,勒在她的心上。
那樣多絕望的日日夜夜里,她忍受著謝殊的侮辱欺凌,她感受到被撕裂般的疼痛,卻在今日,聽到謝殊說他深愛著她,聽到謝殊向她懺悔,說他從前做下那許多錯事,都只是因為他那時不明白自己的愛,因為他那時不懂得要如何愛她。
似是極為荒誕可笑的,簡單的幾句話,就將她那時所承受的侮辱與痛苦,全都轉為他的愛意。可是事情又并不荒誕,因謝殊為她從崖上跳下、為她抵擋亂石,都是那樣的真實,因謝殊落下滿身傷和難以根治的頑疾,也是事實,因謝殊此刻在她懷中輕顫的疼痛,同樣是真切無比的,他忍受痛楚折磨的呼吸,正隱忍地輕噴在她的頸側,他無聲地依戀著她,全身心地依戀著她。
也許不僅僅是謝殊受了刺激,這一日她自己所受到的刺激,也同樣嚴重,同樣地使她身心倦累之極。阮婉娩似同時想著許多的事,又似什么也無法深想,只是漸漸地,就在似無盡頭的靜寂中睡了過去,她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就在謝殊的身邊,就在這張曾帶給她無數噩夢的榻上。
再醒來時,周遭暗影沉沉,似天已入夜,也不知是夜里什么時辰。來自謝殊的熟悉呼吸聲仍在她的身邊,只是在她睡著前,似是她“抱”著謝殊,而這會兒,情形像已反了過來,阮婉娩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循著謝殊呼吸的熱氣,摸索著撫上了他的面龐,手下干燥,沒有涔涔的冷汗,謝殊像是已從頭疾中緩過來了,只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
阮婉娩很快知道謝殊是睡是醒,她要將手收回時,指尖被謝殊輕輕捉住,謝殊在黑暗中輕握住她的手,一時沒有其他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言語,直到她想要將手抽回,想要在黑暗中起身離榻時,謝殊的嗓音忽地輕輕響起道∶“……你沒有走,是因為……可憐我嗎……”
阮婉娩沉默不語,只聽黑暗中有窸窣的衣響,謝殊更深地將她攬進他的懷中,不是以往強勢得令她感到窒息的禁錮,而是動作輕輕的,謝殊的手臂中繃緊了力量,但他似寧愿那力量傷了他自己,也不愿傷了她,他埋首在她肩上,像是在訴說,又像是在請求,“我不要你可憐我,我要你愛我。”
謝殊在黑暗中尋吻上她的臉頰,喃喃懇請,“給我一個愛你的機會”,他幾是哀聲求她,“從前都是錯的,如果我們能好好地開始,未必不能成。”
“不要去找阿琰,不要總想著他了,你總想著去找阿琰,可有想過,阿琰可愿見你這樣放不下他?可愿見你輕生隨他而去?如果易地而處,是你先離開人世,阿琰依然活著,你愿意見阿琰被愧悔和悲傷糾纏折磨到死嗎?你愿意見阿琰為你斷了生念,年紀輕輕就去尋短見嗎?”
“你不愿意,你定不愿意,若是你先走一步,你定希望尚有大好人生的阿琰,能夠好好地過完這一生,希望他能盡快走出你離開的陰影,希望他不要終日地悲傷難過,希望他能放下過去向前看,希望他身邊有愛他、陪伴他、照顧他的人,希望他能無風無雨地安然度過這一生,最后在家人的關懷下,平安順遂地走到人世的盡頭。”
“反過來,阿琰對你也是一樣。你以為你一死了之,阿琰會高興與你在地下重逢嗎?你以為你始終放不下,阿琰在另一個世界能高興地看著嗎?你這樣,只會讓阿琰在另一個世界也不得安寧,也始終不放心你,讓他走也走得不安心。”
“阿琰不希望你這樣,你對阿琰的放不下,是你的一廂情愿,對于早該投胎轉世的阿琰來說,完全是沉重的負擔。阿琰定希望你好好地活著,定希望你好好地被人愛著,好好地過完這一生,而不是總被困在過去的歲月里,總是愧悔,總是難過。”
“好好活著,只有好好活著,才是對得起阿琰”,謝殊輕吻著她的掌心,喟嘆著道,“你我都要好好活著,我們是這世間與阿琰最為親近的人,在他走后,本該在對他的思念中,互相扶持陪伴著度過這一生。從前是我錯了,錯得厲害,給我一回贖罪的機會,給我一回愛你的機會,阿琰的在天之靈,定希望他喜歡的女子和他敬重的兄長,都能夠走出過去的陰霾,好好地活在這世間,好好地過完這一生。”
黑暗中輕低的訴說與請求,如夜色下的流水娓娓道來,絲毫沒有往日的強橫與專制,卻似比往日那些強勢威嚇的命令,更加有分量地壓沉在阮婉娩的心上。
無論怎樣,謝殊有一句話說的沒錯,若她與謝琰易地而處,她定不希望謝琰為她的死亡永遠悲傷痛苦,不希望謝琰為他輕生自盡,她會希望謝琰能放下她,能再看到人世間的溫暖美好,而不是永被思念的悲傷,困在無法走出的牢籠中。
是否一直以來,是她自私了……她對謝琰的悲傷、思念與愧悔,是否都只是為了她自己,心中能夠好受一些,卻絲毫沒有考慮到謝琰的想法,沒有考慮到謝琰在天之靈是否愿意見她這樣……她應該繼續一意孤行下去嗎,她的一意孤行,是否只是她的一廂情愿……
是夜阮婉娩還是離開了謝殊的身邊,只是她人雖離開了,謝殊的那些話,卻像還一直留在她心里,還有謝殊在白天所說的那些可怕的話,他的懇請,他的哀求,他頭疾發作時隱忍的痛苦呻|吟,太多太多,都沉沉堆堵在阮婉娩心中,也像拖拽住了她本來堅定的心,她意欲離去的步伐。
阮婉娩仍是暫時沒有離開,沒有執意去往邊關或是到深山中守墳,她像是被謝殊仍未痊愈的身體絆在了謝家,又像也因為謝殊的那些話。她心中很亂很亂,什么也想不清,什么也不愿深想,只是一日又一日渾渾噩噩地待在謝家,心也越來越麻木,她像是在等待謝殊徹底傷愈,可是孫大夫總說謝殊的頭疾難以根治,她可以離去的日子,像是遙遙無期。
一日日的渾渾噩噩下來,阮婉娩在這晚晚膳時,要了一壺酒。她酒量淺,也極少主動飲酒,在嫁進謝家后的幾次沾酒,都是被謝殊逼的,被謝殊逼著喝了一盅喜酒,被謝殊逼著飲他所渡來的。在那之前,她自己主動飲酒,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她知道自己酒量淺,少女時在宴上飲酒時,也只會喝一點點就放下了,只有一次,不慎貪杯,真的喝醉了。
那一次,她和謝琰都像醉了,他們都低估了那甜酒的烈度,以為像平時喝的果漿一樣,喝多少都沒事,拿了幾壺,帶著茶點,就悠悠泛舟在一池春日杏花天影下。天光流云飄忽,小舟飄飄搖搖地靠在水畔的一樹杏花下時,她醉了,比她酒量要好很多的謝琰,也像是醉了。
醉了的她,憑靠在艙內的小幾上,向臉色微酡的謝琰吃吃地笑,一手朝他的臉指著比劃,說他的面龐上,像涂了一層薄薄的胭脂。謝琰也來笑著比劃她,說她的臉比他的要紅多了,比劃著比劃著,他們燙熱的臉就貼在了一處,銜著酒氣的唇就碰在了一處,像是果糖被舟外的春日日光曬化了,絲絲繞繞地黏化在一起,甜津津地分不開了。
那一年,她十五歲,謝琰也十五歲。她醉醒之后,羞得背過身去,不肯看謝琰,謝琰在她身后,悔急地不停道歉,一會兒說他今天不該這樣、不想這樣,又一會兒又說他心里是想這樣,一會兒又說他不能這樣、不該這樣,語無倫次得讓她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輕笑一聲后,她又將聲音板起,似是有些生氣地嗔責謝琰道:“我還沒有及笄呢。”嗔罷靜了片刻,透艙搖曳不定的和煦春光與漣漣波影中,她又聲音輕輕地說道:“……再過兩三個月,我就及笄了……”
極輕的一聲,蘊著她所有的少女情懷,羞低得像是連她自己都聽不見,卻被她身后的謝琰,聽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知道!”不知謝琰是在回答她的話,還是在告訴她他知道這件事,就聽少年郎清澈的嗓音,帶著世間最明朗的喜悅,像是春日里柳葉做的哨笛,輕快地響在融融的暖風中,“等你及笄,我就上門提親!”
真的要將一切都放下嗎……若真將過往放下,與悲傷和痛苦一并放下的,還有那許多許多閃閃發光的回憶……醉意朦朧之時,眼前的一切,也像在燈影下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阮婉娩銜醉望向對面的謝殊,有一瞬間,仿佛看到了成年后的謝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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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幾章內,弟弟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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