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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帳攏映的暗影中,謝殊俯下|身體,雖然雙眼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他與阮婉娩柔軟面龐的距離,就只有一線之遙,能感覺到她溫熱的氣息,正不安地吐露著,同他急促的呼吸,在漫著血氣的黑暗中沉默地糾纏,沉默地難分彼此。
從前這樣的黑暗里,謝殊總是就隨心所欲,俯身任意親近采擷他所沉迷的馨香柔軟,而今,熟悉的心念仍在他心中躁動,卻被萬分沉重的愧疚與痛悔,拖拽得久久踟躕不前。
不久前阮婉娩恐懼的尖叫聲,仿佛還回響在謝殊的耳邊,她是因極度的恐懼,才應激到將他的手臂咬出血來,她雖像是張牙舞爪的小獸,但其實卻是飽受摧殘的羔羊。
是他將她害得這般,他已將她害得這般,怎能再繼續加深她對他的恐懼,他要將他親手打碎的心,一點點地黏合起來,他要為他從前做過的事情贖罪,他也希望將來能有一天,阮婉娩不再畏懼他、厭惡他。
阮婉娩從前只是不大親近他這個冷漠的二哥而已,實際是敬重他、關心他的,是他自己糊涂透頂,一步步作到讓阮婉娩厭惡痛恨他的地步,正所謂自作孽、不可活。
謝殊在心中無情嘲諷自己時,將頭微微低下,額頭輕抵在阮婉娩眉心,以喃喃低啞的語氣,近乎是在卑微乞求道∶“……不要走……你不要走,陪一陪我……在這里陪陪我好嗎……陪我到將身上傷勢養好,就陪我到那時候,好嗎?……頭很疼,發作起來的時候,什么法子也沒有……很疼很疼……”
謝殊沒有做會讓阮婉娩感到恐懼和厭惡的事,就只是在黑暗中,一聲又一聲喃喃地求她,他話音中脆弱的孤獨與隱忍的痛苦,像使他完全褪下了光鮮威嚴的外在,在阮婉娩面前,他就只是一個孤獨的謝家人而已,沒有父母兄弟,沒有妻子兒女,雖仍有祖母在世,但他無論遇到何事,都無法向年邁糊涂的祖母尋求半點關懷,他就只能獨自承擔所有的風雨,獨自忍受所有的痛苦與孤獨。
當痛苦委實鋪天蓋地、難以忍受之時,在這偌大的人世間,他就只能來向她尋求一點點的慰藉,尋求一點點的陪伴與關懷。一聲又一聲喃喃的懇求,似是在夜色中不停沖擊沙灘的潮水,沖擊著女子本就十分柔軟的心房。
成安苦苦將阮夫人從絳雪院請來,原是擔心大人頭疼到昏死在寢房中,所以設法托請阮夫人進去看看,卻見阮夫人在將日暮時進入寢房中后,就一直沒有出來。
此后天漸入夜,寢房陷入一片漆黑時也無半點動靜,成安不知內里狀況如何,心中好生不安,卻又不能進去查看,只能在外焦急忍等地踱來踱去,這一日里踱下的步子,似能從大人寢房門口走到京城城門。
直等到快戌正時候,成安才看見寢房中亮起了燈,才聽見大人吩咐傳膳。稀奇的是,今夜這頓晚膳竟是大人和阮夫人坐在一桌使用,盡管膳中他二人幾乎一句話都沒有。
膳后,大人請阮夫人到竹里館另一處寢房安歇,阮夫人竟在遲疑了片刻后,沒有堅持要回絳雪院中,而就默默地去往了那處寢房。在此后的一段日子里,阮夫人像在竹里館中與大人為鄰,每天都會過來看看大人用了藥沒有、身上傷勢恢復如何。
成安明顯感覺大人心境松快了許多,盡管大人面上沒什么表現,但周身氣場不再似從前烏云沉沉。阮夫人每日里來看大人時,也不大說什么、做什么,真就只是用眼睛看看而已,但就只是這么看看,像是已能讓大人心中得到莫大的滿足。
漸漸地,大人也開始不滿足,會在阮夫人來看他時,設法讓阮夫人多說幾句話,會托請阮夫人做一些小事,設法讓阮夫人在他身邊多留一些時間。成安作為大人的心腹,當然要懂得要體貼主子的心意,常在阮夫人過來時,朝室內侍從使眼色,同其他所有人一起退出去,留阮夫人與大人獨處。
這日也是,成安目光越過窗戶,見阮夫人正從廊下走來,就將剛煎好的藥湯放在案角,同其他侍從都退了出去。當阮婉娩走進房中時,便見謝殊正在案后專注地批復公文,而擱在書案案角的那只藥碗,正裊裊地飄著霧氣,像是用不了多久,就會涼了。
“先將藥喝了吧。”阮婉娩走近前端起藥碗,朝散著熱氣的藥湯吹了吹,雙手遞給案后的謝殊。
其實謝殊早聽到阮婉娩的步聲,卻似此刻方才驚覺,他道謝著接過藥碗,請阮婉娩在書案一旁坐了,又將案上備好的一只匣子遞給阮婉娩,示意她將匣子打開。
阮婉娩在謝殊的目光注視下將匣子打開,見里面是多把鑰匙,她抬眸朝謝殊看去,見謝殊微笑著對她道:“這是家里各處府庫的鑰匙,我早該交給你的。”
執掌中饋,是府中女主人的分內之事,因謝老夫人神智不清,因從前謝殊誤將阮婉娩認為仇人,之前謝府之內的大小俗務,都由周管家代為料理決斷的。謝殊想將謝家內宅交給阮婉娩,想讓她隨意取用府庫內物事,卻還未來得及說出這些話,就見阮婉娩將匣蓋闔上了,將裝著鑰匙的匣子,放回了他的面前。
“我不要。”阮婉娩眉眼淡靜,聲亦靜靜地說道。
不要鑰匙,不要府庫中的謝家歷代珍藏,不要執掌謝家內宅的權力,還是不要他對她的好意,他對她的……心意……謝殊迄今未將話對阮婉娩挑明,因他的心仍背負著沉重的愧悔,因他知道阮婉娩仍無法對過去釋懷,她心底對他仍有怨恨之意,盡管他為她險些失去性命,他想等盡可能彌合他們之間的裂痕后,再想那之后的事。
近來,他似乎有成功彌合他們之間的裂痕,他懇請她來陪伴他這個傷者,他在每日不多的相處時間中,極力地對她好,恨不得將自己所擁有的,都捧送到她的面前。盡管她一次次地拒絕他的饋贈,但她還是會每日都來看望他,陪伴他些時候,風雨無阻。
來日方長,這次謝殊也同樣沒有勉強,就銜笑說道:“那這匣子,就先放在我這里吧,等你想要的時候,就到我這里來拿。”
阮婉娩沒有再就此說什么,只是詢問他的身體狀況,像往常一樣。謝殊為讓阮婉娩寬心,就說了好些他身體恢復狀況良好的話,每次他疼痛難忍時,阮婉娩雖默不作聲,但他看得出,她心里也很不好受,為著這個,近來謝殊頭疼發作的時候,都會特意避著阮婉娩,不讓她看見。
“那就好”,阮婉娩聽了他的話后,輕輕地說道,“那我……是否再過些時候,就可以離開了?”
謝殊面上的溫和笑意,霎時間僵凝在唇角,“……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找謝琰”,阮婉娩在謝殊驟然驚恐的目光中,向他解釋道,“你別誤會,我不是要輕生,我是想向北去,將他的尸骨找回來,我不忍見他永遠沉睡在冰雪下,我想將他葬回故土。”
第47章
聽了阮婉娩的話,謝殊心中微松了松,為阮婉娩并不是有輕生之意,但剛微松了一口氣,他的心就又無聲地墜沉了下去,似有千斤沉沉墜著他心的,是阮婉娩對弟弟至死不渝的深重感情。
“如果能將阿琰的尸骨尋回,我早就派人這么做了,無論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我都一定會讓阿琰的尸身回到故土,哪怕事情只有萬分之一成功的可能。”
謝殊盡量保持語氣的沉穩平靜,對阮婉娩道∶“但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不了解瀚陽關外的情況,不知道那里地理風貌有多險惡,不知道打起仗后尸體骨遍野的情景。距那時已經整整七年過去了,阿琰早就埋在層層凍土冰川之下,縱是發動大軍將地下所有尸骨都挖出,也無法辨認出其中是否有阿琰,何況你一人前去尋找,這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
“我可以認出是不是他,他一定隨身帶著我送他的帕子,至死都貼身帶著,我可以憑帕子認出他,我一定可以認出他的”,阮婉娩輕輕的話音,雖蘊著堅定的決心,但又像是夢囈般在喃喃,“縱是找不到,我可以一輩子就待在那里,待在邊關,待在離他最近的地方,陪著他……”
平時總是神色淡靜的阮婉娩,在提起弟弟時,眉眼間似忽然浮現起夢幻的神采,清眸中閃動的明光,似是白鴿在振翅,翩翩就要飛往心之所向。阮婉娩夢囈般的神情,令謝殊既感覺刺眼,也不由心中感到很是不安,他嗓音不自覺微沉了幾分,道:“邊關隨時可能會起戰火,我不可能讓你去那么危險的地方。”
阮婉娩眸光定定地看向他,“可是趙大人說,往后將與戎胡定下互不犯邊的盟約,邊關將不會有戰火,將會實行互市政策,以貿易促進長久的和平,邊關并不危險……”
謝殊愣了一下,才想起是前幾日趙清渠來和他商討政事時,阮婉娩恰在書房中,將他和趙清渠的對話聽去了一些。謝殊雖在府養傷,但對所掌朝事仍是緊緊控在手中,有關軍事上的改革,有關戎胡族的謀劃,都在他主導之中,由趙清渠負責具體推進與執行,阮婉娩這會兒所說的“互市”等事,是謝殊在計劃分裂戎胡之后,所定下的后續邊關維|穩政策。
分裂戎胡的計劃,目前實施得很是順利,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好消息傳來,但眼下,確實好消息還未到,確實還可說一句,邊關仍有危險。謝殊就對阮婉娩道:“那只是我與趙清渠對將來的暢想,如今戎胡族在漠北虎視眈眈,邊關仍十分地危險,將士們的性命都懸在刀口上,我怎么可能同意你過去。”
為徹底打消阮婉娩這荒誕的念頭,謝殊有意加重語氣,將話說得嚴肅,神情也凝重了幾分。阮婉娩眸中的神采,在他的冷臉冷語下,失望地消散了,似是天光為云所遮蔽,阮婉娩面上隱約的笑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垂下眼簾低著頭,抿著唇角沒有再說什么,卻周身似都被無盡的失落與郁結所縈繞著。
謝殊又后悔自己將話說的太重,他猶豫是否要找補幾句,將話說的和緩一些,但又怕自己將話說輕了,阮婉娩又會興起想去關外尋找弟弟尸骨的念頭。謝殊僵在當場,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想哄阮婉娩高興一些,又不知要怎樣將她哄得開懷,他并不想模仿弟弟,可每到這樣的時候,總是不由想若是弟弟會怎么做,總是得循著弟弟的法子,來哄他的心上人。
無奈之下,謝殊輕咳了一聲,嗓音溫和地對阮婉娩道:“我忽然很想用些荔枝酥山,你陪我用一些好嗎?”這其實是阮婉娩愛吃的夏日冰飲甜食,從前有次弟弟不小心惹阮婉娩生氣時,就是用這道甜食哄得阮婉娩破涕為笑。
謝殊就令外面侍從迅速送來兩碗荔枝酥山,他以為阮婉娩會歡喜,卻不知,阮婉娩在望著纖細瓷碗中晶瑩剔透的果肉與雪白細膩的酥酪時,心境就宛似碗底浸著碎冰的冰水,幽幽冷冷,像有寒意在從中生出,無聲無息地往她通身浸滲。
眼前的荔枝酥山,確實是阮婉娩從前愛吃的甜食,但阮婉娩此刻半點無法感到歡喜,只是心底隱秘的恐懼又加深了一重,暗地里越發地感到憂懼和不安。
近來在竹里館陪伴謝殊的這段時日里,阮婉娩常常會看到她應該喜歡的物事,不僅膳桌上都是合她口味的菜式,茶水點心等物都是她從前來謝家時愛吃的,連一些器物陳設的顏色,也漸漸地變成了她應該喜歡的顏色,甚至竹里館的庭院里,還新豢養了兩只白孔雀。
阮婉娩在幼時曾和謝琰戲言,說想以后養孔雀玩,天天看孔雀開屏,謝琰當時向她拍胸脯保證,說等以后成親了,就將孔雀養在絳雪院里。如今孔雀她天天都能看見,卻不是在絳雪院中,而是在竹里館里,竹里館的主人是謝殊,竹里館的一切變化都由謝殊掌控,謝殊將竹里館拿捏在掌中,根據她的喜好,任意揉捏。
謝殊……像是在有意討好她……阮婉娩知道她這樣的想法聽起來很是荒誕,可是事實似乎就是如此,自從她因不忍心而選擇留在竹里館陪伴謝殊養傷后,每天在她眼前發生的日常小事,像都在無聲地告訴她這一點。
謝殊像在循著她的喜好,通過日常之事,有意討她歡喜,謝殊像是對她的喜好了如指掌,好像其實從小到大,那個看似對她漠不關心的二哥,實際一直都很關注她,他記得她的喜好,記得她曾說過的話。一些連她自己都記不清的事,她丈夫的兄長,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她丈夫的兄長,好像從她小時候起,就一直在暗中默默地看著她。
阮婉娩對此感到恐懼,就似那天夜里,謝殊忽然喚她“婉娩”時,她不由地心中戰栗,像在深深恐懼某種隱秘的可能,她不想去刨根究底,弄清那種可能到底是什么,她只想離開謝殊,只想去往謝琰身邊,她迫切地想要去往謝琰身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