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阮煙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阮婉娩似已將話說盡了,她站起身來,轉看向他,出門前精心梳挽的云髻,因冷風吹嘯,似玉山將傾般微搖搖顫顫。暴雨將至的風中,她眸子依然澄靜如水,就靜靜地看著他道:“我不曾與裴晏有染,我與裴晏清清白白。”略一頓,唇際似乎微微彎起,眸中也依稀似有輕薄的笑影,“謝殊謝大人,我與裴晏之間,可比我和你之間,要清白太多了?!?
天際驟然轟鳴的驚雷,像隨阮婉娩這一句,陡然炸響在謝殊心頭,他一時不知心中是何感覺,就好像忽然回到重傷時聽阮婉娩含淚喚他“二哥”的那一刻,胸腔中似有無數血氣驟然上涌,直往上沖。他似要再度感覺喉頭血氣腥甜時,又見阮婉娩柔唇彎得更深,眉眼也似因惡作劇得逞,而俏皮地微微彎起道:“我說的話好聽嗎?你都信了嗎?”
阮婉娩是笑著的,再烈的風也吹不散她面上笑意絲毫,“這樣騙你的話,我還能再編上好幾篇不同的”,阮婉娩含笑看著他問道,“你還想再聽別的嗎?”
若是放在從前,放在他剛將阮婉娩逼進謝家時,放在他剛抓到阮婉娩與裴晏私會時,他聽阮婉娩這樣說,見阮婉娩竟敢這般戲耍于他,定會怒氣勃然、大發雷霆,甚至就抬手扼住她的喉嚨,但……但謝殊此刻竟沒有抬起手臂的力氣,甚至也沒有發怒的力氣,追究她話中真假的力氣,好像因墓園的風太冷,他全身都被冷風吹空了,好像在風中,他連眼前的阮婉娩都看不清。
幾絲雨滴打在臉上時,謝殊像驟然恢復了兩分清醒,他微動了動唇道:“……與我……與我回去?!彼诌∪钔衩湟恢皇滞?,就拉著她往園外的馬車走,步伐幾乎惶急,他心中深處有種莫名的念頭,好像若再留在這墓園中,阮婉娩會在消失在墓園的風雨中,不留痕跡,不知往何處去。
上了馬車后,謝殊立即吩咐啟程,但車馬駛離墓園沒多久后,滂沱大雨就伴著雷霆閃電傾盆砸下。因雨勢太大,隨行侍從既看不清前進方向,又擔心車馬因道路濕滑而翻倒,就向大人請求暫停行進、且等雨過。謝殊為車馬人員安全,只得應允,就在漫山遍野的風雨聲中,在車中與阮婉娩等待雨停。
轟隆隆的暴雨打在車上,伴著雷霆之怒,像是能將車頂打穿。謝殊記得阮婉娩最怕雷聲,可見她此時就神色寧靜地坐在車里,如同來時。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再抱著包袱闔著雙眼,包袱里的嫁衣,已被她燒毀在阿琰的衣冠冢前,她就只是在滿天風雨聲中安靜地坐著,眸子好似是在看他,又似是并沒有,像只是在透過他,看別的什么,眸中與唇際,都并無在墓園中時所映著的笑影。
謝殊感到寒冷,許是因暴雨之故。他拿起車中一道披風,披裹在了阮婉娩的身上,阮婉娩沒有反抗或掙扎,任他所為。謝殊想起曾經某個夜晚,也有驚雷聲,阮婉娩十分害怕,那時他像是想為阮婉娩掩耳,卻最終只是自欺欺人地強摟住了她,而此刻他也像是想要為她遮住雙耳,卻已似乎不必,阮婉娩并不驚惶,她像是已淡然地不畏懼這世間的一切。
暴雨暫告一段落后,車馬也沒能向前行進多遠,因風雨導致的樹木坍塌,阻擋了前方道路,需待侍從清理干凈。馬車停了片刻后,阮婉娩似要透氣,走下了車,謝殊未攔阻她,也跟著走下了車,走在阮婉娩身后,看她身披著那道碧色披風,像一只淋雨的玉蝴蝶,走在雨后濕漉漉的山間。
暴雨雖停,仍有雨絲輕飄飄地落下,落在謝殊的眼里,像是雪花化在他的眸中。謝殊眸光濕潤朦朧地望著阮婉娩的身影,忽想起許多年前第一次見阮婉娩,在冬日清暉院的雪光中,阮婉娩走映入他的眼簾,怯怯喚他“二哥哥”時,也有雪花落進他的眸中,那時他心中浮起一個念頭,卻當場就忘了,之后許多年都忘了,直到此刻方才想起。
那時他心中想的是,現在他心中想的是,若不是阮婉娩與弟弟阿琰恰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交好的雙方父母在計劃結親時,應將阮婉娩許配給他啊,哪有弟弟在哥哥前面先定下婚約的,如果不是弟弟與阮婉娩巧合地同時出生,阮婉娩的未婚夫,該是他??!
心中如有驚雷轟鳴,從過去到現在,響徹在他人生的每一刻,謝殊心神震恍,怔怔向阮婉娩走去時,見阮婉娩忽似輕靈的蝴蝶,在雨絲中向前快走幾步,先前他為她披上的披風滑落在地,阮婉娩似蝴蝶掙脫了薄繭,于山崖邊投身向下,翩翩墜向了滔滔的江流。
第42章
也許阮婉娩說的是真的呢……謝殊并不能肯定,卻也不能否定,許多事都得等他離開墓園之后,再派人去進行查證,而現下,僅僅只是這樣一種可能,阮婉娩所說也許為真的可能,就讓他在墓園的冷風,不由地通身發冷,寒意滲進他骨子里,鉆進他的心中,似是潛行的毒蛇在吐露著信子,要幽幽地游到他心底最深處,咬嚙在他最脆弱的血肉上,給他種下最致命的毒素,令他陷入萬劫不復。
如果阮婉娩所說為真……他竟不能往下深想,不敢往下深想。當阮婉娩說她那一番話,其實是在騙他時,他竟半點沒有松一口氣的感覺,反而感覺越發地齒寒骨冷,在阮婉娩似是故意挑釁地笑看著他時,她明知她欺騙他挑釁他,極有可能付出致命的代價,卻還在這樣說,還在這樣笑,幾是無所顧忌。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笑容,心中寒意幽生,他竟在害怕,卻也不知在害怕什么,只是就下意識緊攥住她的手,用力到自己指節都擠壓得發疼,他要將阮婉娩帶離這處墓園,他要將她帶回竹里館中,他要她一直在他身邊,而后派人查證她自稱是騙他的那些話,再而后……而后……
他無法想清那些“而后”,就像他面對阮婉娩時,常是心煩意亂,總是心中亂緒糾纏。他遲遲不能想清,就只是在寒意幽生的隱秘恐懼中,在他對阮婉娩最是無法看透、不知所措之時,忽地想起久遠的往事,想起他在平生第一次見到阮婉娩時,心中浮起了什么念頭。
那個念頭,像是可打開一切的鑰匙,很多年前,家族、禮教、道德與情義,令他在浮起念頭的一瞬,就將鑰匙鎖在了匣中,于是他的心匣在一開始就成了一場死局,他的心在漫長的歲月里始終都被困在其中,一直都尋找不到出路。這些年來,他似乎始終被一葉障目,許多事,以他的能力,不是無法看得清楚,可是他不愿去看、不愿去聽、不愿去想、不愿去信。
他謝殊,究竟是不相信阮婉娩深愛阿琰,還是不愿意接受阮婉娩深愛阿琰……究竟是相信阮婉娩虛榮涼薄,還是寧愿阮婉娩虛榮涼薄……驚忽迷茫的心緒,似是漫天飄搖的雨絲,謝殊心神震恍地正朝阮婉娩走去時,就見她忽地解下披風,俯身墜崖。
決絕的死志,讓一切猶疑迷茫,都已有了答案,若她真是虛榮涼薄之人,豈會不貪戀塵世、貪生怕死,豈會如此決絕赴死,在她祭拜過亡夫之后,在她燒毀那件嫁衣之后。她原是就想死在亡夫的墓前,所以故意挑釁他激怒他,想激他在盛怒之下動手殺死她,但他并未下手,遂她選擇了另一條死路,投身入江,在死后魂歸悠悠江水,永遠繞流陪伴亡夫墓冢所在的青山。
阮婉娩俯身下墜的一瞬,謝殊目眥欲裂,幾是魂飛魄散,他拼命撲上前去,拼盡全力,卻還是來不及,他徒然地伸出手臂,那只可翻云覆雨、掌控半個朝廷的手臂,卻抓不住阮婉娩衣角分毫,只見她衣袂翻飛如雪,似一只死亡的蝴蝶,直直地墜向崖下的江流。
一瞬間,時光的洪流像生生洞穿了謝殊的胸膛,從前每一絲隱秘的愛意,都轉成了萬分痛悔的毒箭,萬箭攢心之下,謝殊徑也追隨阮婉娩躍身而下,他拼命追逐著阮婉娩的身影,拼命地伸手去夠她,卻怎么也夠不著,眼睜睜見她落入了滾滾的江濤,被一道翻滾的浪頭吞沒其中。
山道仍被因暴雨倒塌的斷樹堵著道路,等清理完山道,再從山腳坐船到江上,至少要花半個時辰,而在這之后,乘舟在茫茫無際的江面上漫無目的地尋人,更是有如大海撈針,在這樣極其費時費力的尋找下,阮婉娩絕無生還的可能。
謝殊下意識追隨阮婉娩墜崖的舉動,卻也是最有可能救出阮婉娩的辦法,他同樣墜入江中之后,一邊游水浮沉,一邊在附近江中急切尋找阮婉娩。幸而阮婉娩今日身上穿著一件緋色衣裙,顏色十分地顯眼,謝殊在又一次主動沒入水中時,終于望見遠處有阮婉娩的身影,她墨染的長發如藻荇在水中散開,緋色的衣裙似血色在水中綻放,整個人像已安然地睡了過去。
謝殊忙拼盡全力游上前去,將阮婉娩撈起在他懷中,阮婉娩似已在江濤的沖擊下昏迷過去,意識不清,并不能回應他的急切呼喚。謝殊將臉頰貼在阮婉娩冰涼的臉上,胸腔中涌溢的萬般悔恨,如鋒利刀刃在他心中千刀萬剮。眼見阮婉娩投身墜崖,他將永永遠遠失去她時,他才終于撥開一切紛亂,抓住了最初的念頭,才終于打開了自己的心,明白了自己的心,他何曾不喜她,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噼里啪啦的雨點又落了下來,烏云堆積,暴雨又起,江上波濤愈發洶涌。謝殊一手扶摟著昏迷的阮婉娩,艱難地帶著她在波濤翻滾的江中浮游,他的劍術武藝,曾助他救下幼主,立下救駕之功,在此后為他鋪平青云之路,但在眼下這等境況下,卻毫無作用,他不是在對付謀逆的反臣,而是在與天公頑抗,狂風暴雨、洶涌江河,還有隨時可能會奪走阮婉娩的死亡,他的懷中,阮婉娩的身體愈來愈冷,仿佛生機在一分分地流失。
謝殊在茫茫無際的暴雨中,努力辨別方向,一邊緊緊摟著阮婉娩往岸邊方向游,一邊時不時出聲喚她,想喚回她的意識,“婉娩……婉娩……”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這般喚她,竟是在這樣的時候,卻又喚得極為熟稔,好像在過往的歲月里,在隱秘的心底深處,他早已輕聲喚過無數回。
然而始終無人應他,阮婉娩像已陷入了深度的沉眠,像若再睡深一些、睡久一些,就會靜靜地墜往彼岸的國度。謝殊這時什么也無法想,只能摟著阮婉娩拼命向岸邊游,暴雨滂沱,一道又一道浪頭在他眼前打過,游向江邊的一路極是漫長艱難,時間久了,謝殊緊摟著阮婉娩的那條手臂,仿佛都已僵硬得石化,像是哪怕他此刻死了,他的這條手臂,也依然會保持著將阮婉娩托出水面的動作,希求能為她帶來一線生機。
終于穿過暴雨與風浪,帶阮婉娩游到江邊崖底時,謝殊也已將體力透支到極限,他人幾乎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不能喘息片刻,耗盡最后一點力氣,極力將阮婉娩帶離江邊遠些,以防她被撲上岸的浪頭,又卷挾入危險重重的江水中。
體力透支到極限的謝殊,手臂已乏力到像連拿起一顆石子都覺沉重,卻還是維持著將阮婉娩緊摟懷中的動作,他蒼白的唇喃喃喚著“婉娩”,乏透的手指顫抖著搭在阮婉娩腕上,欲探她脈搏時,忽聽見身后陡然傳來類似滾雷的巨大聲響,卻又不是雷聲,像挾著不可阻擋的聲勢,浩浩蕩蕩地咆哮沖涌向下。
謝殊驚愕回頭,見是滂沱暴雨引發的泥石流,蒼白的臉色登時有如死灰。浩浩蕩蕩的泥石流來得極其兇猛,縱是平時的他,也幾無可能躲過這場天災,何況是在此刻體力完全透支之時。
謝殊別無他法,在此危急關頭,就以身為盾,將阮婉娩緊緊抱護在他身下,用他自己的身體為阮婉娩承擋天災。似能摧毀一切的泥石流,憤怒咆哮著淹沒謝殊的身軀,隨之數不清的斷木、巖石等,在洶涌的泥流中皆重重地砸向謝殊的身體,像要砸得他筋骨寸斷、五臟俱毀,鮮紅的血液隨泥流雨水流淌開來,仿佛流不盡般,血色蜿蜒如道道溪流,不斷延展向外。
成安在今日侍隨大人去往謝家祖塋時,以為最要緊的事,就是提防裴晏派人來劫走阮婉娩,大人在臨行前,就此事特意吩咐過他,所以在一路上、在墓園中時,成安都與其他侍衛隨從,留心提防著這事,結果卻是風平浪靜,并無劫人的事發生。
事情是風平浪靜,但天公卻不作美,一場暴雨將大人的車馬困在了山中。等雨停后清理道路時,大人與阮氏下車透氣,成安就在不遠處侍看著,誰知看著看著,就見阮氏忽然墜崖,大人也著了魔般,緊跟著追隨躍下。
成安駭得魂飛魄散,趴在崖邊看撲救不得,只得趕緊命所有人下山,一撥人盡快到山下江邊尋找,一撥人趕快去調人調船,動用所有能動用的人手,務必以最快速度,救出大人與阮氏。
當救援的人手,在雨中終于發現大人的蹤跡時,已是快兩個時辰后的事,大人與阮氏俱被埋在崖下岸邊的亂石堆中,終于被救出來時,大人已身負重傷,滿身滿臉是血,而他懷中的阮氏,身上看不出明顯的傷口,像只是衣裳上沾了大人滿身的血。
大人傷得極重,不僅身軀與頭顱俱受過剝落巖石的重擊,肩上還插透了一截斷木,幾乎滿身鮮血淋漓。按理如大人這般傷重,應早在一兩個時辰前就已昏了過去,但大人卻奇跡般地維持著意識,在眾人將他和阮氏救出時,盡管已傷重力竭地說不出話來,但大人的雙目像仍燃著殘燼不肯熄滅,死死盯著沒有意識的阮婉娩。
旁人不懂,但成安立刻會意過來,趕緊探看阮氏的呼吸脈搏,稟報大人道:“她還活著?!?
第43章
當聽到阮婉娩還活著時,大人殘燼般的雙眸似微微亮了亮,而后隨沉重落下的眼簾,暫時熄滅。
像是早在被亂石堆砸中時,大人重傷的身體就已經到了極限,大人該在那時就已經昏了過去,苦苦支撐大人維持意識的心念,是阮婉娩的生死,在得知阮婉娩未死時,大人緊繃的意識終于微松了些,他人也因此再支撐不住,陷入了生死難料的重度昏迷中。
成安率人緊急將大人和阮氏送回京中醫治。因先前調動大量京中官府人手,出京尋找大人和阮氏的下落時,已惹起京中議論,遂成安在救回大人和阮氏后,必須對外散布消息,以穩定人心。
成安令人散布消息,說今日是謝三公子忌日,謝大人與阮氏分別作為兄長與妻子,在忌日這天上山為謝三公子掃墓,卻不想遭遇暴雨天災,馬車自濕滑山道翻倒至崖下江邊,謝大人與阮氏皆命大未死,只是身上都受了些傷,需要醫治與休養。
消息是這般散布出去,既解了京中觀望人士的疑惑,也讓那些盼著大人出事死去的人,不能得逞,讓那些在朝中騎墻的搖擺派,不敢在這時亂搞事情,但成安心中,對大人此次能否趟過鬼門關這事,其實心里沒底。
大人傷得太重太重,若換了旁人,可能等不到救援,就早已死在冰冷的亂石堆下了,大人意志力是極其頑強,但遍體鱗傷的軀體還能支撐住嗎?大人身上多處骨折,有些地方被斷木尖石刺穿,血肉都暴露在外,更可怕的是,大人頭部受了重傷,這是最要命的傷處,如果大人長久地陷入昏迷不醒,可能就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成安憂急地守在大人病榻前,在盯著大夫們緊急醫治時,也時不時詢問侍女,阮夫人狀況如何、是否醒來。與大人相較,阮夫人身上僅有幾處輕傷,頭顱、心口等要緊處,皆因大人拼死摟護而毫發未損,成安令芳槿等侍女在竹里館另一處寢房中照看阮夫人,且單獨對芳槿再三強調,令她必須隨時看著阮夫人,不可離開阮夫人半步,以防阮夫人又做出尋死的事來。
阮夫人不能死,大人也不能死,成安在病榻前來回焦急踱步,在心中不停向上天祈禱時,那廂,竹里館另一處寢房中,芳槿等侍女,剛為昏迷的阮夫人細致地擦干了長發與身體,換上了柔軟干凈的貼身中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