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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將心中猜想向祖父盡皆道來,他認為,謝殊糾集言官彈劾勛貴的舉動,雖使謝殊看似占在上風,但也為謝殊埋下了隱患,有可能會給太皇太后和圣上留下一手把控朝廷的印象,讓太皇太后和圣上對謝殊起忌憚提防之心。
裴晏道:“若是那般,謝殊看似是小勝,其實卻會給他自己埋下巨大的后患,謝殊有可能想到了這一點,遂選擇了一條以退為進的計策,謝殊行事手段向來狠硬老辣,對他自己,或也不例外?!?
書房一片靜寂,眾人面面相覷,尚在沉思時,又有訊報緊急送來。裴閣老匆匆閱看急報后,登時氣得面色發白、眉頭緊擰,他板著臉將急報遞給其他人,其他人看后也一個接一個神色凝重,書房內冷得像是凝了冰。
急報中說,謝殊在今日暮時,給太皇太后上了一道條陳,謝殊在條陳中說,有人向他舉報景王私占良田,并附上罪證。謝殊說他為安太皇太后之心,將這罪證暫且壓下,未許言官們直接彈劾,而打算明日面圣時將相關罪證交給太皇太后,由太皇太后審看定奪。
而偏偏就在今夜,謝殊遇刺。在太皇太后和圣上看來,豈不是景王不但不對謝殊壓下罪證的舉動感激領情,還狗急跳墻,想提前殺了謝殊。急報中說,太皇太后已連夜命景王進宮受訓,又有另一則消息,說是御醫已經離開謝家,謝殊雖然傷勢嚴重,但并無性命之憂。
裴閣老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回敗了,且敗得徹底,敗得前路渺茫,謝殊這回不僅擊敗了他,也擊廢了景王,景王這樣好用的牌,往后很難再借用第二次了,裴閣老不由恨聲嘆氣時,書房內也是一片愁云慘霧,各人為著各自的前途名望,各自的家族門楣。
獨裴晏心中想著阮婉娩,為她憂心不已。此次敗了,沒能將謝殊趕出京師,往后阮婉娩還得與謝殊待在同一屋檐下。裴晏實在擔憂阮婉娩處境,卻又暫時無能為力,唯有憂慮盈滿心懷。
天蒙蒙亮時,阮婉娩已在竹里館外守等了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前,她進入謝殊寢房關心謝殊傷情,卻在同謝殊說了一兩句話后,就見謝殊忽然嘔血昏迷。本來謝殊已被斷定脫離危險,這一突發狀況下,房中侍從都大驚之色,孫大夫急忙為謝殊把脈,說謝殊是因氣血攻心,才突然吐血昏迷。
原本謝殊在房中好好的,她進去沒一會兒就出了這樣的事,自然只能是她刺激得謝殊氣血攻心。謝殊本就恨她,平時見她時也常會動怒,她本不該在這樣的時候去見謝殊,阮婉娩為自己的舉動后悔不已,不敢再待在謝殊面前,連忙退了出去。
本來謝殊已無性命之憂,阮婉娩擔心這突發狀況會使得謝殊傷情加重,滿心憂悔地在竹里館外等待消息。不知等待多久后,她終于見孫大夫從里走了出來,連忙上前詢問。在得知謝殊傷情得到控制后,阮婉娩雖立即松了口氣,但心中也甚感后怕。
為防再有這樣的事發生,在謝殊傷好之前,她都不應再見謝殊、再踏進竹里館半步了。阮婉娩打消了本想留這兒照顧謝殊的打算,在囑托孫大夫、周管家等人盡力照看謝殊后,在將明的天色中,離開了竹里館。
謝殊本就重傷在身,這一氣血攻心之下,直接昏睡到了這日午后方才醒來。他醒來時,感覺口中苦浸浸的,想應是在昏迷時被侍從喂了藥湯,他又想著自己是如何昏厥過去,想著那個害他吐血昏迷的人,不由又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目光冷冷掃看室內,見并無那人的身影。
“阮氏人呢?”謝殊邊手撐著榻沿坐起,邊問侍從道。
侍從成安連忙上前扶大人坐起,并回答道:“阮氏在凌晨時就離開了,現應在老夫人院里或絳雪院中?!?
回答大人時,成安忍不住在心中想,雖然刺殺這事是大人一手安排,但大人為做戲做足,確實傷得很重,都這般傷重了,卻還剛一睜眼,就先問起阮夫人的事,這真是……醒著昏著都惦記著。
成安想著時,聽大人對阮夫人的一早離去輕哼了一聲,不知哼意為何。片刻后,大人向他問起正事,成安恭聲回道:“巳時一刻,大人還昏迷的時候,宮中的李總管來傳過口諭,太皇太后與圣上皆令大人安心在家養傷,并賜下許多珍貴藥物?!?
這是謝殊一早料想到的宮中反應,包括昨夜宮中派來御醫、景王被傳進宮中受訓等等。從昨夜到現在,基本所有事,都在謝殊意料之內,唯一的意料之外,是他在傷重虛弱的時候,竟被阮婉娩氣到吐血昏迷。想到此處,謝殊心中似又有不可抑的惱怒浮起。
成安見大人似有動氣的征兆,忙道:“孫大夫囑咐過,養傷期間,大人須靜心寧神,氣血攻心、以致昏迷的事,不可再有了。”又詢問大人身體這會兒感覺如何,是否要用膳用藥。
但大人心思卻還系在阮夫人身上,吩咐他道:“派人去盯著阮氏,別叫她趁我傷病時,偷偷跟人跑了?!甭灶D了頓,又道:“罷了,傳她過來?!毕袷且獙⑷罘蛉税仓迷谒燮ぷ拥紫?,親自盯著。
成安感到憂心,就凌晨時見了一面、說了一兩句話,大人就被阮夫人氣到吐血,這要擱眼皮子底下,又一句話不對付,本就受傷失血的大人,哪來那么多血夠阮夫人消耗。但大人吩咐的事,成安又不敢有絲毫違背,只得派人去傳阮夫人過來。
阮婉娩昨晚擔驚受怕了一夜,早上又照常去照顧謝老夫人,陪了半天,算來已有十幾個時辰未曾闔眼,十分困倦。她從老夫人那里回到絳雪院中,草草用了些午飯后,就想午睡休息,可還未寬衣上榻,就有謝家侍從來傳話,道大人令她即刻去竹里館。
既有精力派人來傳話,想來謝殊此時精神尚可、傷情也穩定,阮婉娩為此安心了些時,又委實不想遵從吩咐過去,她倒不是怕謝殊又冷嘲熱諷地訓責她,而是怕謝殊在見到她后又氣到吐血,凌晨時那樣的事,決不能再來一遭了。
但那侍從就在院中等著,像若她不肯走過去,就找嬤嬤來抬她。阮婉娩無法,只得強打精神往竹里館走,并在路上想著,待會兒無論謝殊對她說什么不中聽的話,她都抿住唇,一言不發就是了。
可謝殊卻罕見地許久都沒對她說話,在她來到竹里館后。往常只要她站在謝殊面前,謝殊那些冷嘲熱諷的話,就像爆豆子似的直往她身上蹦,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上有傷,說話會牽引傷口作痛,這回阮婉娩站在謝殊面前時,謝殊許久都沒有言語。
謝殊也不知要和阮婉娩說什么,那些冷嘲熱諷的話,阮婉娩沒聽膩,他都已說膩了。在醒來后見阮婉娩已不在竹里館時,他不由有切齒之意,似是在意阮婉娩待他冷血無情,在他如此傷重時,都漠不關心。昨夜她守在外面,又執意要進來看他,不過是想看他會不會死,見他死不了,索性也就不裝了,直接就離開了。
按理他應該就此事,在此時將阮婉娩好生嘲諷一通,但嘲諷的話,對阮婉娩來說,恐怕都是打在棉花上的拳頭,她表面委屈,實際毫不在意,反顯得他……對她是否真心關心他這件事,十分之在意。
謝殊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時,目光瞥看見成安正捧著紗布藥瓶候在一旁,像是在等阮婉娩離開寢房后過來幫他換藥。謝殊在寂靜中心中一動,令成安放下紗布藥瓶離開,對阮婉娩道:“過來,為我換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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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垂首候命的成安,聞聲不由眉梢一抖,他也不敢多說什么,就將裝著紗布藥瓶的漆盤放在榻幾上,朝榻上大人躬了躬身后,低頭退出了這間寢房。
與成安相較,阮婉娩倒未多想什么,就以為謝殊是在把她侍女使喚,以此來發泄他心中對她的怨恨。
只是換藥之事,與普通的端茶遞水不同,是要解開謝殊衣裳、觸碰謝殊身體的,當世有男女之防,謝殊與她又是伯兄與弟妹的關系,就算謝殊不把她當弟妹只把她當侍女,這般也似乎……很是不妥。
阮婉娩原想開口和謝殊講說男女之防,勸謝殊將成安喊回來替他換藥,但望著榻上謝殊蒼白的面色,又一個字都不敢說,生怕她一個字說錯,又惹得謝殊氣血攻心、吐血昏迷。
阮婉娩此時最是擔心謝殊的身體,她在心中掙扎權衡許久后,終究還是順從了謝殊的命令,沉默地走近榻邊。
因見謝殊沒有自己動手解衣的意思,阮婉娩只能將手伸向謝殊身上的白紗中單,她在謝殊身前垂著眼,將系著的中單衣帶解開,而后兩手抓著中單的衣襟,幫謝殊將單衣自肩頭褪下。
本來阮婉娩因為男女之防,心中別扭,為謝殊脫衣的動作也十分僵硬,然而,當她目光落在謝殊裹纏著紗布的胸部,清楚望見紗布上沁染著的暗紅血跡時,她心中對于謝殊傷勢的關心,一下子盡壓倒了其他。
阮婉娩回想起昨夜擔心謝殊生死的煎熬,在性命攸關的生死大事面前,其他一切,似是都可先放在一邊。她強行按捺下心中亂緒,準備專心為謝殊換藥,而換藥的第一步,得先幫謝殊將身上的舊紗布解開。
阮婉娩生怕她不小心牽裂謝殊胸部傷口,在靠近前去解紗布時,動作極力輕柔,小心專注到幾乎要屏住呼吸,絲毫沒注意她此刻的動作,近乎是在擁抱著謝殊。
謝殊令阮婉娩來給他換藥,是故意將她當侍女使,他想阮婉娩如今在謝家,就像照顧祖母的侍女,現在多侍奉他一個有何不可。且阮婉娩定心中不甘不愿,既她心中不甘不愿,他更要讓她來為他換藥,她害得他昨夜嘔血昏迷,這筆賬,他當然要報復回來。
然而當阮婉娩遵命來為他換藥時,謝殊卻不知這是在報復誰了。阮婉娩柔軟的指端擦過他的肌膚,阮婉娩薄熱的呼吸輕撲在他胸前,阮婉娩解開紗布的動作,似是在親密半擁著他……這件件樁樁,都讓謝殊感到很不舒服,他本已習慣每回見到阮婉娩都無法保持心靜,然而此刻不僅僅是心中不靜,此刻心中涌起的躁亂……竟似是那日將阮婉娩按在書案前時。
偏阮婉娩才起了個頭,她才將舊紗布解開放到一邊,還需給他上藥,還需重新為他包扎。謝殊看向阮婉娩面龐,見她竟能保持神色平靜,盡管心中定是不甘不愿,她卻強裝得很好,如果他這會兒令她退下,倒像是他敗在她手中一樣。
謝殊遂也強忍著種種不適,逼迫自己忽視阮婉娩換藥動作帶給他身體的感覺,忽視垂首在他身前的阮婉娩,將心思完全放在朝廷之事上,專心去想太皇太后、圣上、景王、裴閣老等人,想他之后的謀劃,要如何韜光養晦,如何推行新政,如何在將來把持內閣等等。
然而想著想著,心思卻忽然飄回了多年前,謝殊不知為何,在這時候,竟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樁小事,一樁早已被遺忘在記憶角落里的小事。
那是謝殊才一十二歲的時候,一次與弟弟謝琰在家中比劍,因用的是木劍,雙方都不怕傷人,無所顧忌地使出了全力。弟弟雖在武學上天分比他高些,但到底比他小幾歲,力氣也小于他,被他將手中劍擊落時,手掌虎口微被震傷,流下了幾滴血。
一旁觀戰的阮婉娩,見謝琰的手受傷,忙就讓人取了藥來,著急地親自為謝琰涂藥。阮婉娩一邊小心翼翼地涂,還一邊擔心地不停問謝琰:“三郎,疼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