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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躺好,望著床帷頂,漫不經(jīng)心道:“我與阿碧只有他一個孩子,就給他吧。”
阿碧是先皇后的小名,如同被棄置使用的富寧殿一般,從仵雨溪搬出來后就許久未被人提起過,任是后宮眾妃嬪和前朝大臣百般提起立后一事,老皇帝都未再續(xù)后。
如今忽然提到先皇后,話中的“他”之意便是阿碧難產(chǎn)生下的仵雨溪。
老皇帝雙腮凹陷下去,皮肉松弛得如老榆樹皮那樣皺皺巴巴的,說出的話也輕松隨意到像是平日里隨意給過的一個賞賜。
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沈青的內(nèi)心卻并不輕松,甚至胸腔中的那團(tuán)火愈燒愈烈。
于公而言,老皇帝是個還算不錯的皇帝,治理朝綱無功無過,在其位未犯下大錯,并非昏庸之人;于私而言,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忠于君,所以才會在當(dāng)初被調(diào)派到攻打南蠻時全盤接受,有怨言也不曾說出口,但在仵雨溪身上,他并未起到了一個好父親的角色。
想起那只瘦弱的小白啾在枝頭迎風(fēng),險些活不下去的時候,有些憋在心里良久的話一下子迸發(fā)了出來。
他現(xiàn)在擺出這幅愧疚和施舍的模樣,到底是在安撫誰的心?
沈青的聲音微微帶顫,牙齒都在抖:“您要是真的對先皇后有所虧欠,就不該把小溪放在那地方不聞不問。您可知他到底過的是什么日子!如今才說償還,不覺得太晚了嗎?”
“皇位給他,那些妃嬪我也會一并讓她們跟我一起去,這就是我的補(bǔ)償,而他能笑納,就說明他現(xiàn)在并不憎恨朕。”老皇帝臉上露出點憐憫的表情,“只是想想,或許真有點苦了這孩子。”
沈青聽著老皇帝如此施舍的語氣,胸口的怒氣極旺:“他并不是不憎,他只是......”
不記得了。
深吸一口氣,沈青咽下了話,目光沉沉:“皇位本來就是小溪的,你不是施舍,是奉還。這應(yīng)該是您給他的第一份封賞,可如今這不僅是您給他的第一份,也成了最后一份。”
如果先皇后沒有難產(chǎn)去世,那仵雨溪便是堂堂正正的嫡幼子,但哪怕現(xiàn)在先皇后不在,仵雨溪也從來都是第一繼承人。
鳳翎國一直以來都沒有立長不立幼的傳統(tǒng),只有立嫡不立庶,老皇帝百年后接替皇位的人只能是仵雨溪,但現(xiàn)在卻是六子奪嫡,仵雨溪費盡心思,幾年內(nèi)斗耗的形容憔悴,心力惙惙,也不過是等到了老皇帝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您實不配為一位父親。”
沈青嗓音低啞,幾乎是咬著牙喊出的這么一句話,用盡了他只身闖進(jìn)來的勇氣和對為君者的冒犯。
“你以什么身份和朕說這句話?朕只是在培養(yǎng)他罷了。”老皇帝也冷下了臉,“沒有旁人敲打,他如何能知如何治國?沒有老三給他喂毒藥,他如何知曉人心叵測?沒有朕的默許把你調(diào)走,他怎么會愿意起來搏一搏?他是阿碧的兒子,該是如此。”
絕口不提自己從前的昏庸賬,也不提到底這些把仵雨溪害的有多慘,稀薄而幡然醒悟的那些不可稱之為父愛的東西,緊緊地纏繞住了老皇帝的雙眼,成了他的遮羞布。
一句句質(zhì)問打在沈青身上,分明是不分青紅皂白地亂說一通,卻讓低著頭的沈青握緊了拳頭,死死按住了呼之欲出的怒氣。
“以我的夫婿身份。”仵雨溪不知何時從沈青身后走了出來,望著自己年邁的父親,那雙早已不再炯炯有神的鷹眸中倒映著下巴尖俏的自己,更像母親的相貌帶著些清俊,并不似其他兄弟般那般五官硬朗。
“他只是在替我鳴不平,我也一直挺好奇為何您對我如此區(qū)別,但是看著您的這雙眼睛,我忽然明白了。”仵雨溪輕輕道:“您只是不喜歡我罷了。”
鳳翎國的皇室血脈一向為猛禽,眾兄弟獨他的本體是只白珍珠鳥,一無是處又病懨懨,沒有母族庇佑便不得待見。
“可如今大哥、二哥和四哥受了大過在府中禁閉,三哥是異國公主所生,五哥又是個不堪重用的。父皇,就算你不喜歡我,你不得不選我啊。” 仵雨溪垂眸,忽的一笑:“就別找什么借口了吧。”
不想笑就別笑了,反正他也活不久。”沈青看了病榻上的老皇帝,和仵雨溪咬耳朵,小聲叨叨道。
沈青戳了戳仵雨溪的臉頰,從前被他養(yǎng)出來的好看小酒窩不見了,軟軟的肉也不見了。
“那就更應(yīng)該笑了。”仵雨溪勾了勾唇,也和他咬耳朵道:“如你所說這是奉還,并不是施舍,況且看著他把皇位給了自己最看不起的兒子,也挺有趣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借著寬大的袖擺勾住了沈青的手,把他握緊的拳頭一點點掰開,手指悄無聲息地扣住沈青的指縫間,柔軟的手心緊緊貼合住粗糲的老繭,一點點無聲的安慰漸漸澆滅火光。
“沒必要親自動手。”
仵雨溪點到為止,便再也未多看老皇帝一眼,問向方才遞密函的太監(jiān):“他把傳位圣旨放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