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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最終決定放石韞玉離開,是有一日李和州的話,起了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
那還是她在太原的時候,一日他與李和州在沙盤前推演邊情,直至深夜。
議罷正事,兩 人都有些疲憊,便對坐飲茶,閑談起來。
不知怎的,話題便繞到了他與石韞玉身上。
或許是李和州和他沒有利益牽扯,也或許是他太疲倦了,故而對于和玉娘的過往糾葛,他未過多隱瞞,大致說了一遍。
李和州沒有立刻評判誰對誰錯,只是從沙盤中抓起一把細沙,握緊。
沙粒從他指縫中簌簌漏下,無論如何用力,流失的速度反而更快。
李和州平靜道:“顧大人,你看這沙,越是用力攥緊,想將它牢牢控在掌心,它流失得便越快,最后什么也留不住。”
說著,他用手捧起一把沙,那沙在他掌心聚成一個小丘,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可你若換種方式,它便能停留在你手中更久。”
顧瀾亭當(dāng)時聽罷,只是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覺得這比喻矯情。
沙是死物,人是活物,豈能一概而論?他若放手,她定如脫籠飛鳥,一去不返,哪里還會回頭?
直到后來,李和州用一種極為平淡麻木的語氣,向他講述了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
李和州說,當(dāng)年他遭人構(gòu)陷,除了那一半蒙古血統(tǒng),還有另外一個原因。甚至后來他心灰意冷,決意遠走他鄉(xiāng),大半也是這個原因。
他年輕時,曾有過一位妻子,準(zhǔn)確來說,是一位妾室。
由于母親是蒙古女子,他自幼在族中與街巷間便受盡歧視白眼,雜種二字幾乎是烙在他身上的印記。
他從未見過生母,內(nèi)心充滿了對她以及那個種族的痛恨。即便父親反復(fù)告訴他,母親當(dāng)年是迫于無奈才離開,并悉心教授他蒙古語與各部知識,試圖化解他心中的偏見和恨意,但那份痛恨早已根深蒂固。
然而命運弄人。
一次與同僚宴飲歸家途中,李和州偶遇一個險些遭人侮辱的姑娘,仗著酒意與幾分俠氣,他將人救下,帶回了府邸。
第二日酒醒詳問,才知這姑娘竟也是個蒙古人,而且好巧不巧,正來自土默特部的豐州灘。
后來當(dāng)那姑娘用生澀的中原話說要報答他的時候,他不知道抱著怎樣的心理,讓她做了妾室。
在外,李和州是才華橫溢前途無量的年輕官員,是灑脫不羈有仁義之心的君子。可唯獨在她面前,他成了一個只會用刻薄的語言譏諷她出身、貶低她族群,將她所有好意踐踏在腳底的卑劣小人。
可不論他如何惡劣諷刺她瞧不起她,她也總是說著一口別扭的中原話,向他露出燦爛的笑臉。
他們曾有過一個孩子,可那孩子,最終因李和州而意外失去了。
她眼中的光從那以后便熄滅了,開始整日沉默,望向北方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
終于有一天,她跪在李和州面前,平靜提出想回家鄉(xiāng)去,回到生養(yǎng)她的草原上去。
李和州無法容忍她的離開,哪怕二人之間只有痛苦。
他斷然拒絕,甚至軟禁了她。
然后兵禍猝然而至。亂軍之中,府邸被波及,當(dāng)他沖回內(nèi)院,看到的便是她倒在血泊中。
殺死她的,正是她同族的彎刀鐵蹄。
李和州最后平靜說,他的妻子叫叫塔娜。
在蒙古語里是珍珠的意思。
她是草原的珍珠,然而這顆珍珠,卻因他永埋黃土之下。
他說,塔娜臨死前,用盡最后的力氣,抓了一把被血浸濕的黃土,輕輕灑在自己的額頭上。
她望著北方的天空,用蒙古語呢喃著家鄉(xiāng)的名字,緩緩閉上了眼睛。
豐州灘也叫敕勒川,是她魂牽夢縈,卻再也無法踏足的家鄉(xiāng)。
天蒼蒼,野茫茫,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1]
她再也看不到了,因為李和州的卑劣自私,回不去看不到了。
那天聽完這些,顧瀾亭久久無言。
顧瀾亭曾經(jīng)固執(zhí)認(rèn)為,無論生死,無論何種境地,他都要與石韞玉在一處。
哪怕是共赴黃泉,也好過放她獨自逍遙。
可后來他想,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邊關(guān)失守,戰(zhàn)火波及太原城,他將她強留在身邊,卻未能護她周全,她是否也會像塔娜一樣死去,而他卻像李和州一般活著。
他接受同生共死,卻接受不了她死在自己面前。
顧瀾亭想,這次是給她個機會,也是給自己個機會。
第120章 戰(zhàn)亂
從太原到杭州, 山遙水遠,舟車相繼,足足需四十余日。
馬車顛簸, 行了約莫十日, 方進入河南地界, 抵達懷慶府。
眾人在客棧稍作休整, 翌日繼續(xù)東行, 至開封府,自汴河碼頭換乘南下客船, 預(yù)備經(jīng)運河直抵淮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