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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韞玉心里一突, 飛快鎮定下來,垂眸凝視奔流的江水,輕輕搖頭:“正因生于趙家, 才覺得無處為家。”
她聲音漸低, “漂泊如浮萍, 只盼將來能在遠方尋得歸處。”
顧瀾亭見她神情寥落, 不由心生憐惜, 展臂將她攬入懷中,在她光潔的額間落下一吻:“怎會漂泊無依?你既跟了我, 我便是你的倚仗。”
石韞玉掙脫他的懷抱,仰頭看著他,唇角含笑,目光泠泠:“爺莫忘了半年之約。”
顧瀾亭見她這般不識好歹, 冷笑一聲:“既如此, 我倒要瞧瞧, 日后離了我,你要尋得怎樣一個歸宿。”
石韞玉佯裝思索了一番顧瀾亭的話, 認真道:“或許是一個懂得尊重我, 無條件愛我縱容我的人。”
這世界上, 只有媽媽能做到這一步。
聽到顧瀾亭耳朵里, 卻變了味道, 他難得沉了臉色,輕蔑睨了眼她天真的臉:“這世上哪有這等癡人?更何況……”
他意有所指哂笑,“你已是我的人, 誰還敢染指?”
石韞玉卻不惱,趴在欄桿上,望著江景漫不經心道:“爺何必當真, 方才不過隨口一說罷了。”
顧瀾亭心頭火起,她倒輕飄飄一句“隨口一說”,自顧自賞景作樂。
愈想愈氣,終是冷哼一聲,拂袖進了艙室。
石韞玉只當看不見,靜望著遠方。
運河兩岸蘆花正盛,如雪如絮,隨風飄向渺遠的天際。
官船沿運河一路北上,初離杭州時,尚是盛夏光景,待船過淮安,暑氣漸消。
石韞玉無聊的緊,成日不是睡覺就是發呆賞景。
每天晚上,都是最難熬的時候。
顧瀾亭這人看著自持,實際上十分沉溺此事。
無論他如何折騰,石韞玉都不肯出聲,似乎想以這種方式,捍衛那點為數不多能自我決定的尊嚴。
有時候被逼狠了,也只是發出兩聲細微的泣聲,或者抓破他的背以此反抗。
顧瀾亭也不惱,似乎喜歡極了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尤其愛她睜著一雙水光彌漫的眼睛看他,嬉笑嗔怒,皆獨屬他一人。
有時石韞玉思及還有五個多月光景,只覺度日如年,甚至萌生退意。
可她有的選么?既已踏入這步,便無半途而廢之理,況且如今早已由不得她反悔了。
她只在心底默默祈愿,盼著京城能尋得回家的線索,最不濟也要在半年后擺脫此人。
半年。
權當大夢一場。
總有醒轉之時。
人活一世,總要歷經坎坷,不過她的劫難比旁人更深重些。但咬咬牙,總能熬過去的。
這日恰逢陰雨,風急浪涌,行船速度緩了許多。
窗外烏云四合,斜風細雨迷蒙如紗,漕船烏篷皆隱在雨幕之后。
顧瀾亭坐在窗邊湘竹搖椅上,穿著月白直身,袖口松松挽著,露出半截潤白手腕。
他手中拿著本《眉庵集》,神情專注,就忽聽得窸窸窣窣聲響。
抬眼見不遠處矮案旁,石韞玉正趴在那兒剝瓜子。
她穿著藕荷色比甲,云鬢松散,露出一段雪白的頸子,百無聊賴跪坐半趴在案邊,蔥白的手指忙的不得了。
面前青瓷碟中已堆起小山似的瓜子仁。
“咔嚓咔嚓聲”不絕于耳,顧瀾亭蹙眉放下書卷。
這般雨打芭蕉的雅致,偏教這不解風情的攪了。
遂踱至她身后,俯身看著那碟瓜子仁:“怎的?閑得發慌?”
石韞玉正專心致志剝著瓜子,盤算進京后的事,冷不防身后傳來聲音,嚇了一跳,手中剛捏起的瓜子“啪嗒”地落回碟中。
她扭過頭去,云鬢間插的珍珠步搖隨之輕晃,恰撞進顧瀾亭含笑的眼眸里。
他垂首看來,半束的發絲垂落,桃花眼在雨色里愈發顯得氤氳生情。
石韞玉眨了眨眼,回過頭去,繼續剝瓜子,隨口道:“是閑得發慌。”
他撩袍跪坐到她身旁,指尖輕點瓷碟:“這是給我剝的?”
石韞玉腹誹道想得美,自戀狂,嘴上卻乖順:“爺若想吃便用些。”
顧瀾亭卻不回答,目光她臉上流轉了半晌。
窗外雨聲漸密,打在船篷上沙沙作響,襯得艙內愈發靜了。
他忽然輕笑一聲,嗓音慵懶:“既這般乖巧殷勤,我教你識字可好?”
石韞玉訝異抬眼,正對上他含笑的眸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