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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朝臣們選在今日上奏,稱永熙帝已經十五,到了能親政的年紀,身體也被養得不似此前羸弱,請求讓永熙帝上朝聽政。
而他們還苦口婆心道,讓永熙帝上朝聽政只是為了平息民間流言,朝政大事仍掌控由肅王攝理,絕不會有任何改變。
此時聽見肅王發問,袁子墨偷偷瞥了眼謝松棠,覺得應該讓他先緩緩,趕忙道:“今日聯名上書之人,比我們此前設想的還要多一些,士族里王氏和盧氏全都參與其中,殿下此前只怕輕視了他們的勢力。”
肅王冷笑一聲道:“只怕真正在幕后操控之人還未現身。盧正峰敢這么公開倒戈,一定是他們許諾了他什么條件,而且他們手里必定有一樣很大的籌碼,能讓這群人甘愿身先士卒來冒險?!?
此時,謝松棠終于開口道:“禁衛營數萬兵馬,及城外京畿大營二十萬兵權全握在王爺手里,僅靠一群想借著舊帝之名爭權的文臣和世家,他們能有什么籌碼?”
肅王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又問:“揚州官員的案子查清了沒?”
謝松棠搖頭道:“揚州知府推了個替死鬼出來,說是他為了升官謀害同儕,那人畏罪而死,線索就徹底斷了?!?
肅王皺眉道:“繼續查,其中必定還有隱情,實在不行,你親自去揚州一趟,一定要把真相挖出來?!?
謝松棠垂頭應下,他又冷下目光道:“此事癥結還是永寧宮那位,孤現在就去一趟永寧宮,他的朝臣為他奔走,他就算一直躲在寢殿,也不至于一無所知。”
然后他揮手讓兩人先退下,站起身準備去永寧宮,走到兩人身旁時,謝松棠突然大聲喊道:“殿下!”
袁子墨心里咯噔一聲,見謝松棠直直盯著肅王脖頸上的抓痕,眼眸都有些發紅,在心里暗嘆:來了、來了!只恨自己沒早走一步。
趙崇見他抿緊的唇微微發顫,淡淡一笑道:“明軒想問什么?”
謝松棠深吸口氣,終于垂下頭道:“今日的聯名上奏怕只是計劃的第一步,殿下往后要事事當心,此前獵場之險極有可能再發生。”
袁子墨長松口氣,還好謝松棠識大體,沒在這種時候當面質問,那可真是亂成一鍋粥了。
趙崇卻走到謝松棠身旁,手掌按在他肩上道:“孤還未詢問過你。如今上京的四大士族,除了中立的崔氏,王氏和盧氏都參與上奏請永熙帝上朝聽政。若真到了抉擇時刻,你們謝氏會如何表態?”
謝松棠肩頭微微一顫,能感覺他手上施了力,連忙道:“阿爹常對臣說,謝氏與殿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無論朝局如何變動,謝氏必定與殿下站在一處。”
趙崇很滿意地在他肩上拍了拍,然后道:“孤現在去永寧宮一趟,你們先回去吧?!?
袁子墨同謝松棠走到宮道上時,見他緘默不語,失魂落魄的模樣,嘆了口氣道:“明軒,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該明白怎么做才是對的。方才你也說了,謝氏與殿下榮辱一體,你絕不可能為了個女子背叛他,那又何必繼續折磨自己呢?!?
謝松棠看了他一眼,問道:“袁兄想說什么?”
袁子墨有些不忍,但仍隱晦勸道:“該放手就放手吧?!?
誰知謝松棠冷笑一聲,道:“蘇娘子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為何要放棄?”
然后他挺直背脊,捏著袖口快步朝自己的轎子走去。
袁子墨在他身后搖了搖頭,按了按發痛的額角,決定再不摻和這團亂賬。
身旁有尚膳宮的女官們提著食盒,沿著宮道一路走到永寧宮外,將剛煮好的藥膳送到永熙帝寢殿里。
皇帝寢殿里常年彌漫著藥草的味道,混著華貴的龍涎香,飄進明黃色繡著龍紋的帷幔之內。
永熙帝趙欽因常年臥床,面容有些蒼白,四肢纖細,比同齡的少年看著更瘦弱一些。
他在數年前初次同肅王上朝時,就因為不堪重負,直接昏倒在大殿上。此后肅王體恤帝王體弱,讓他就待在寢宮,自己每月去永寧宮匯報政務,再往后,連奏折都未再往永寧宮送過。
而此時,少年帝王看著坐在自己面前,身型強壯、已經極具帝王之姿的攝政王,畏縮地垂下頭道:“王兄怎么未讓王澄向朕通傳一聲,朕剛起身儀容未整,恐被王兄笑話。”
王澄是先帝留給他的內侍總管,忠心耿耿,一直在永寧宮貼身照顧小皇帝,此時他連忙道:“陛下正在寢宮小憩,一聽聞王爺來了,就匆匆趕來,連送來的藥膳都來不及喝下?!?
趙崇哦了一聲,站起身走到屏風后,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藥膳端過來,道:“聽說陛下如今換了新藥,身子已經好了許多,臣特意前來恭賀陛下。”
他將藥碗放在皇帝面前,彎腰盯著他道:“陛下還是先將藥喝了吧,若耽誤了陛下的病情,臣又要被朝臣們聯名參奏了?!?
趙欽一個哆嗦,望著面前淺褐色的藥汁,道:“此事朕剛聽宮人說起,此前從未知曉,王兄可一定要信朕所言?!?
趙崇在他面前坐下,隨意撥弄著手指上的扳指道:“那陛下現在已經知曉,先帝為陛下留下的忠臣良將,始終記掛著陛下圣體,盼著陛下早日上朝堂聽政。今日早朝之上慷慨陳詞,連臣都為之動容,不知陛下意欲何為呢?”
趙欽端起藥碗,咕咚咚喝下,然后顫顫站起身,旁邊的王澄連忙趕過來扶他,皇帝卻朝他擺了擺手道:“你們不必管?!?
然后他慢慢往殿門處走,剛走到門口就已是滿身大汗,他扶著宮門喘息,滿臉懊惱道:“王兄也看見了,朕這身子雖說好轉,但也只是能下床走動。連走到大殿門外都十分艱難,若要坐上皇輦去相隔兩座宮殿的含元殿上朝,實在是力不能逮,只怕會讓朝臣們失望。”
趙崇挑了挑眉,走到他身旁,扶住他的胳膊道:“那陛下可要多加歇息調養,若是強行上朝聽政,損害了龍體,那些聽信風雨上奏的文臣豈不是害了陛下。”
趙欽能感覺他并未用力,但是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掌如有千斤重。
于是抬頭道:“朝政之事,還需交由王兄費心攝理。但那幾位文臣也是體恤王兄辛勞,還請王兄莫要責罰他們?!?
趙崇笑了笑道:“自然,大昭有這般忠心良臣,能仗義執言毫不畏懼,是本朝中興之兆呢?!?
趙欽覺得這話說的十分陰陽,但也只是訕訕笑著回應,兩人演了這么許久,也都有些累,于是趙崇詢問了幾句小皇帝的病情和用藥,就告退離開了永寧宮。
肅王走后,趙欽默默坐在桌案前,望著對面宮殿琉璃瓦上映出的金光,鋪灑在院落里,卻怎么也不照進宮殿,他雙拳捏緊,露出一個冷笑。
旁邊的王澄走過來,道:“陛下可要回去歇息?”
趙欽露出嘲諷之色,道:“歇息?朕已經歇得夠久了!”
他倏地起身,袍角帶著桌案上的瓷碗摔到地上,而他面色絲毫未變,連看都未看一眼,就這么大步往回走去。
趙崇處理完所有事回到攬月居時,院墻外一更的梆子已經打過,因下午下過場雨,墨色的穹頂上月亮若隱若現,帶著一圈模糊的白邊。
推門進房時,蘇汀湄已經沐浴完,身上似乎也帶著潮濕的水汽,烏發隨意披散在身后,臉頰還留著一點濕紅,神情慵懶地坐在銅鏡旁讓青菱為她梳發。
趙崇走到她身后,示意青菱將梳篦交給她,青菱連忙將梳篦遞到王爺手上快步離開,轉身時將門給關好。
蘇汀湄自銅鏡里朝他看了眼,并不想說話,任由他撈起柔亮的青絲,有些笨拙地放在手心,又用梳篦自上往下慢慢梳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