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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月棠眼波一蕩,垂下頭并未回話,可那副神態(tài)旁人一看就懂。
蘇汀湄笑道:“你還愿意同他一起就行,我剛才想到個法子,雖然麻煩了些,但大姐姐只需照著做,就能洗清污名,大大方方和袁相公雙宿雙棲。”
很快到了七夕當日,上京的寺廟香火格外旺盛,尤其是城東的西王母廟,因求姻緣格外靈驗,寺廟外的道路都被香客們踩的寸草不生。
蘇汀湄和裴月棠到了西王母廟時,殿內(nèi)殿外已經(jīng)擠滿了人。
年輕男女祈求得遇良人,出嫁的婦人求與夫君恩愛,或求子嗣,而在建于山頂巨大的王母像前,密密麻麻站著虔誠的香客們,香火燒得王母降臨都會在濃煙中迷路。
香爐的后方,彩繪的王母雕像看起來栩栩如生,高高在上俯瞰人間,而在雕像腳下站著一人,竟是清虛真人。
松筠觀為皇家道觀,雖然因為建的偏僻香客不多,但清虛真人在上京百姓心中地位頗高,都稱他已修得正道,能與天上神明交流。因此他今日出現(xiàn)在西王母廟,更惹得許多人駐足圍看。
此時清虛道人執(zhí)一拂塵,閉目念念有詞,然后將面前的爐鼎里燃起火來,大聲道:“王母娘娘觀人間疾苦,今日正是七月七,她想要親自點化幾段姻緣,但被點化之人必須心誠,能受得起王母娘娘的試煉。”
眾人一聽都興奮起來,這可是王母娘娘親自點化的姻緣,誰能有此造化,必定會福澤一生,這紅線牽上就斷不了。
但當清虛道人說出試煉之法,眾郎君們聽得瞠目結舌,小娘子們更是嚇得花容失色,一時間空蕩蕩無人應答。
原來他所謂的試煉,是要將手伸進他面前燒著的香爐里。
據(jù)他所言,香爐里面燃著三昧真火,唯有王母娘娘欽點之人,才不會被火燒傷,而作為回報,王母會賜那人一段天定的姻緣。
眾人一陣嘀咕,通過試煉之人不會被火燒傷,還能得到命定姻緣。可若是沒通過呢?那被燒的手可是自己的啊!
雖然命定姻緣聽起來誘人,但總不及一只手重要,傻子才會做這樣的試煉,把手往燃燒的烈火里伸,這王母實在有些狠心啊。
這時,有人分開人群往前走,有人認出這是定文侯府的大娘子裴月棠。
人群中開始響起竊竊私語聲,尤其是許多想巴結盧家的香客們,聲音越來越放肆道:“這不是裴大娘子嗎?剛和離就來求姻緣呢,可真是迫不及待呢。”
“她沖著香爐去的,莫非她想要去試煉?”
“她可真會妄想,王母才不會讓這樣的女子通過試煉,就不怕燒著自己。”
而裴月棠在眾人的議論聲中,走到香爐前站定,傾身看著里面燃燒的火苗,對清虛真人問道:“這火真是王母娘娘用來試煉世人的?”
清虛真人點頭道:“可惜這里這么多人,無一人敢試,無人心夠誠啊!”
眾人面面相覷,心誠了手就沒了啊。
這時,裴月棠將右手高高舉起,又將衣袖一點點往下折起,高聲道:“裴月棠此次不為求姻緣,只想求個公道。”
她望著香爐里躥動的淡藍色火苗,咬了咬唇,又看了眼朝她笑著點頭的清虛道人,目光變得堅毅起來。
然后她面向眾人大聲道:“信女裴月棠,三年前嫁給盧家長子盧凌為妻,自問恪盡職守,從未行差踏錯,盡了為人妻的孝義和道義。但盧凌性情暴戾,成婚后對我諸多挑剔,還做出寵妾滅妻之事,信女在磋磨中心灰意冷,無奈才與他和離。誰知城中竟有流言,說我與人私通,信女含冤莫辯,只能求天地明鑒。”
她深吸口氣,聲音里帶了哭腔道:“王母娘娘在上,請為信女洗清冤屈!”
然后她閉眼將手伸進了香爐里,眾人發(fā)出驚呼聲,膽小的娘子們都捂著臉撇開,可始終盯著裴月棠的人則大喊道:“沒燒,她的手沒燒著!”
裴月棠很快將手收回,只見十指纖纖,仍是瑩白如玉,在烈火中走了一遭竟毫無半點損傷。
清虛真人抱著拂塵,很敬佩地道:“娘子心胸坦蕩,其身正直,才不懼三昧真火試煉,王母娘娘必定會賜你天定姻緣,還請娘子多加留意。”
裴月棠含淚搖頭道:“只需洗清我身上冤屈,并不想求什么姻緣,哪怕往后長燈古佛常伴,我也甘愿。”
她本就生的一副溫婉面容,這時似已用盡所有力氣,身子都在搖搖欲墜。
方才許多起哄之人忍不住生出愧疚,小娘子連被火燒都不怕,必定是冤枉的。若她說的都是真的,她受了這么苦,和離后還要被人誤解非議,實在是可憐至極。
有些公子更是生出憐惜之情,恨不得上前自薦,愿意做她的姻緣。
就在這時,清虛真人走到王母像旁的樹下,這里早被寺里掛了許多紅繩,供香客祈求姻緣。
他扯出其中一根,交到裴月棠手上道:“王母娘娘既然要賜緣,自然會有開示,娘子將這紅繩放出,說不定就能找到指引。”
裴月棠將那紅繩接過,沒想到紅繩似有靈性一般,自她的手心滑過,又一路往前滑動,有一人正好站在人群最前方,而那根紅繩就繞在了他的腳上。
那人似乎也愣了愣,有人認出了他,驚呼道:“這是袁子墨袁相公啊!”
袁子墨彎腰撿起紅繩,愣愣地看向站在另一邊的裴月棠。
然后他朝她走了過去,握著紅繩似乎不知如何是好。清虛真人哈哈大笑:“此乃天定姻緣,袁相公不可推辭啊。”
袁子墨向來是文士風流的姿態(tài),這時朝裴月棠一揖,道:“需得裴娘子愿意才行。”
裴月棠似有些無措,又覺得羞赧,低頭含笑,卻沒有說出不愿。
旁邊的眾人嘖嘖驚嘆,今日看了一出才子佳人的大戲,待會兒下山可要好好吹牛,為這樁天定姻緣宣揚一番。
蘇汀湄和眠桃站在人群不遠處,眼看著這出戲演的差不多,總算沒出什么紕漏,笑著道:“這次祝余可是居功至偉,她功夫?qū)嵲诹说茫拐婺芫珳士刂萍t繩,都沒被人給發(fā)現(xiàn)。”
眠桃笑著道:“還不是娘子想的主意好,這里全是香燒出的煙霧,根本沒人能看得清紅繩上綁的細魚線,讓祝余在另一邊的樹上,牽著紅繩纏到袁相公腳上。然后袁相公彎腰去撿紅繩時,順便將魚線掐斷,這樣沒人就能發(fā)現(xiàn)。”
蘇汀湄看見站在人群里相視而笑的兩人,大昭百姓最信神明,在七夕當日,以神明來證明裴月棠的清白,再給她安排一段天定的姻緣,必定會成為城中流傳的佳話。
至于那爐中上層用了磷火,而裴月棠在走到香爐前,偷偷用摻了酒和皂角水涂在手上,這樣能保證手不被燒傷,這是蘇汀湄在揚州曾經(jīng)看過的戲法,那時她覺得好奇,就問了戲班其中原理,正好現(xiàn)在能用上。
想到回侯府,侯爺知道得了這么個女婿,必定會信自己的正緣之說,蘇汀湄心中得意,對眠桃道:“去把祝余叫回來吧,我要好好獎賞她。”
眠桃也樂呵呵地去找藏在樹上的祝余,兩人一同回到道場外,發(fā)現(xiàn)蘇汀湄竟然沒站在原地等她們。
眠桃心中一慌,在人群中找了一會兒,焦急地道:“娘子怎么不見了!”
她們趕忙找到袁子墨和裴月棠,那兩人聽說也是大驚失色,但又不敢太過聲張,怕蘇汀湄只是自己走開,于是喊了寺里的人去找,又攔在門口搜尋,沒想到找了足足一個時辰,還是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