晝眠夢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自那之后,他對唐頌便倍加信任,盡管這一年來,尹英有察覺到唐頌的態度變得越來越焦躁,還背著他在暗中搞一些小動作,但礙于舊日情分,也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無論如何,老師始終是站在他這邊的。
但今日聽到唐頌清君側的提議,他只覺得老師怕不是老糊涂了——難道是他不想替父皇清理門戶嗎?
宗策手握舊都重兵,又身兼江淮總督一職,一聲令下,幾十萬大軍幾天之內就能殺到皇城外,父皇連護院都不許他多養幾個,自己拿什么來和對方拼?
“太子不必擔憂,”唐頌似是看出了他的顧慮,主動解釋道,“老臣進宮一趟,除了找陛下明志外,就是要替殿下打探清楚虛實。”
王存那老頭總說他脾氣爆,性情急,可他活了這么些年,要真像個毛頭小子一樣莽撞,哪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北伐出征前,宮中便傳出陛下病重的消息,太子受冊儀式上,殷祝神色疲憊地匆匆離場,唐頌卻始終將信將疑;
出征期間,他在軍營中安插的眼線傳回的話又口風不一致,有的說陛下病得面都不露了,有的則說,昨日還看到陛下召集下屬商討軍情。
面對這樣真真假假的消息,唐頌盡管心動,還是選擇按捺住了自己的野心。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收斂,就是這么多年。
他如今已經七十歲了,只希望閉眼前能為殿下、為家族子孫謀個福祉,對于那個位置,唐頌反倒沒有先前那樣渴望了。
也正因此,旁觀者清,當朝野上下都在為陛下近日的種種雷厲風行舉措而膽戰心驚時,唐頌反而察覺到了不對,寧肯冒死進宮一趟,也要親眼和殷祝見上一面,證實自己的猜測。
“父皇當真病重?”尹英卻不信,因為他一直覺得殷祝還年輕,“不可能,父皇肯定是被宗策騙了,否則怎么會好好的叫孤去海上找什么仙藥!”
他語氣怨懟,提起宗策的名字時,恨得后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待到孤上位那一日,他心想,如此佞臣,必殺之!
“或許殿下不記得了,但老臣在您的受冊儀式上,見陛下臉色蒼白,神態疲憊,一副病重虛弱之態,”唐頌說,“那時宮中太醫都在私底下說,陛下恐怕時日無多了。”
“幾年后,陛下卻率軍滅了北屹,收復山河十四郡。”
“這一次,老臣沒有從太醫院那邊聽到任何傳聞,是御花園灑掃的太監告訴老臣,一向愛賞花、尤愛玉蘭的陛下,在今年玉蘭盛開的時節,卻一次也沒來過園子里。”
唐頌緊盯著尹英:“老臣見陛下時,陛下瘦了一大圈,但氣色卻還算紅潤,您可知道這其中關竅?”
尹英皺眉道:“什么意思?”
“裝作有病,和裝作沒病,一字之差,千差萬別。”唐頌沉聲道。
他苦口婆心道:“殿下,老臣所說的清君側,您可千萬莫要以為是在教唆您走祁王的老路,您是太子,也是陛下唯一的兒子,老臣就算上了歲數,也不至于糊涂到讓您干出那等不忠不孝之事。”
“老臣自始至終,針對的都是陛下身邊的小人——您要明白,陛下下此旨意,說不定是違心而為啊!”
尹英一驚:“你是說,父皇他被宗策脅迫了?”
唐頌緩緩點頭。
“脅迫也好,迷惑也罷,對于殿下您來說,都不重要了,”他說,“無論如何,寧可違背陛下旨意,您都絕不能離京,否則,將來恐再無繼承大統的可能!”
他眼神冰冷:“以老臣之見,待到下次早朝時,您可以在袖中藏匿一把神機,質詢宗策,不等對方狡辯便將其格殺當場,如此一來,不費一兵一卒便可達到清君側的目的。”
尹英掙扎道:“可是老師,萬一父皇因此發怒降罪……孤豈不是要背上不孝的罪名?而且要孤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殺人,實非仁君之舉,天下人又該如何看待孤……”
“相比起那個位置,名聲重要嗎?”唐頌有些恨鐵不成鋼。
尹英仍是猶豫,還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既然這樣,老師當初為何不自己施行此策?”
唐頌:“…………”
他險些一口老血嘔出來!
他強壓怒氣道:“老臣怎能和太子殿下相比?朝堂上政見不合,攻訐同僚是常事,可要是當朝刺殺,唐家九族難保!殿下難不成還擔心陛下誅您九族不成?”
但見尹英一直猶豫不決,他只好嘆氣道,“殿下孝心純善,老臣佩服。若您不愿讓陛下傷心,老臣還有一計,可以暫且為您周全轉圜一段時間。”
尹英往前坐了坐,“老師請講!”
“您孤身入宮,向陛下哭訴,說仙藥可以另派人去找,但身為兒子,必須要在父親病重時陪伴侍奉左右。”
唐頌道:“雖然這個辦法有一定風險,真到了……那一日,宗策可能會狗急跳墻,但老臣也會聯合朝臣給他施壓,他是不敢輕易對您下手的。相反,還會為了自身考慮,盡量保住陛下的性命。”
尹英眼前一亮:“這個辦法好!不過老師,您真的確定父皇他身體不大好了嗎?”
見到唐頌點頭,他神情復雜,既有對殷祝身體的擔憂,又有即將繼承那個位置的忐忑和激動。
而唐頌是何等精明之人?只要一打眼,就看出了他心里的這些小九九,不禁暗嘆比起當初的陛下,太子的日子還是過得太順風順水了。
沒有兄弟競爭皇位的結果就是這樣,心無城府,太過于天真,真信了自己所說的那些場面話,覺得陛下只是因為宗策的讒言才如此對待他,卻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成為棄子的可能性。
但其實,唐頌一開始也沒有往這個方面思考。
畢竟,虎毒不食子。
現在想想,一個能靠以戰止戰結束亂世、繼往開來的有為君主,手段先不提,胸膛里的那顆心,一定是石頭做的。
它裝得了天下,卻裝不下任何人,包括自己親生的兒子。
宗策是那個唯一的例外。
唐頌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宗策是嫉妒的,包括宋千帆也一樣。
若是自己再年輕一些,或許也會和他們一樣,對陛下一心一意,甚至不惜犧牲家族的共同利益。
他看著自己已經雖然保養得當,卻仍然長出了老年斑的蒼老手背,出神許久,悵然一笑。
生逢盛世,得遇明君,這是古今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好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