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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坐在田邊休息的老農,在望著大雪覆蓋的田壟時,那滿是風霜溝壑的臉頰上,難掩的欣喜笑意。
這些人或許是夏人,或許是屹人,但那人說過,戰爭結束后,他們都只會是大夏的百姓,重歸故里,再在這片土地上耕種、收獲、代代延續。
山河一統,蒼生離苦,宗策想。
他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蘇成德嘆息一聲。
他對在場其他人道:“你們就不必跪了,去一旁等著吧。陛下這份旨意,與你們沒有關系。”
副官聽他口風,覺得不太對勁,在屏退其他人后堅持要留下,蘇成德見狀,意味不明地睨了他一眼,也沒有再說什么,自行展開了圣旨,開始朗聲宣讀起來。
那聲音猶如從天外傳來,飄飄渺渺,聽不真切。
宗策低垂著頭顱,沉默凝視著膝前的荒草,每一個字都像是流水一樣滑過他的耳膜,又不帶半點痕跡地奔流而去。
念完后,蘇成德喊人用托盤呈上來一個瓷瓶,深深看著宗策,半是憾恨、半是唏噓地說道:“領旨謝恩吧,這是陛下賜給你的?!?
“不可能!”
副官目眥欲裂地從地上跳起來,一個箭步沖上前,揪著蘇成德的衣襟,幾乎要將人從地上提起來。
他紅著眼睛怒吼道:“將軍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鑒!幾年征戰,拼死為大夏打下多少疆土,又怎么可能做出謀逆之事?定是有人誣告陷害!快說,那人是誰!”
蘇成德被他勒住脖頸,一張臉漲得通紅,嗆咳著說不出話來。
宗策立刻上前捉住副官的手腕,手背青筋凸起,強硬地將兩人撕扯開:“放肆!還不快給蘇公公賠罪?”
甘愿豁出性命追隨他,從大夏一路到北屹的副官,還有邊上那些心腹們,饒是宗策已經接受了自己注定了結局,也不忍他們因自己而受到牽連。
見副官還在嚷嚷著要見陛下,宗策干脆下狠心,一腳將人先踹去了半條命,這才扭身向蘇成德躬身行禮,語氣急切地求情道:“蘇公公見諒,罪臣管教下屬無方,他在軍營里渾慣了,是個粗人,還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計較。”
他心知,自己已經沒有資本護住這些人,所以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副官倒在地上,捂著肚子,幾乎要咬碎一口后槽牙。他強撐著半邊身子,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就聽到了自家將軍竟自稱“罪臣”,不禁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望著宗策。
“將軍,您在說什么?”他咳嗽出一口帶著血沫的痰,顫聲道,“您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出背叛陛下的事情?”
宗策沒有理會他,只是伸手去拿那個瓷瓶。
“將軍不要!”
副官的眼淚嘩啦一下就下來了,他顧不上太多,痛哭流涕地爬過去想要阻止,甚至口不擇言地說將軍與其這樣,要不咱們就反了吧,您帶著兄弟們逃到海上去,或者去西邊的那些小國,不管怎樣,總有個活路。
但換來是宗策更加狠厲的一腳。
“允許你留下,是為了讓你引以為戒,從今往后,不得對陛下有半點不忠?!彼粗仟N倒地的副官,冷聲道,“再讓我聽到你說這種混賬話,你就從神機營自行除名吧!”
神機營是宗策麾下眾軍嫡系中的嫡系,這話對于副官來說,不亞于親爹要將他掃地出門。
他像條喪家之犬癱在地上,盡管痛苦得渾身顫抖,涕泗橫流,五指死死摳著地面,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卻不敢再阻攔了。
但蘇成德卻按住了宗策的手。
他的面色有些古怪,從宗策手中取回瓷瓶,輕咳一聲道:“不急??丛谀銥榇笙牧⑦^不少功勞的份上,陛下允了你半日功夫,直到太陽落山前,你都還有時間。”
“家中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趁這段時間,回去準備準備吧?!?
蘇成德特意提醒他:“但是,陛下只準你坐這輛馬車回去?!?
宗策緩緩收回了手。
他的余光注意到因為副官鬧出的動靜,已經開始騷動不安的軍隊,既欣慰于那人的思慮周全,胸膛深處又泛起一陣隱痛。
神機營嘩變,對于現在百廢待興的大夏來說,不吝于一次傷筋動骨之痛。
這是他這個主將犯下的錯,本該就由他一力承擔。
只是,還有什么需要他交代的嗎?
宗策有些茫然地思索起來。
臨行前,已經和阿略道過別了;手下的軍隊,肯定也會有他人來接管;前世的夙愿,如今也都已經一一實現。
他還有什么可遺憾的呢?
但鬼使神差地,宗策仍舊坐上了那輛使向舊都的馬車。
望著遠去的滾滾煙塵,副官再也忍不住,伏地痛哭失聲。
蘇成德盤膝在他身邊坐下,手中把玩著那瓶讓副官恨得咬牙切齒的毒酒,聽著他斷氣似的哭聲,忽然笑了一聲。
副官捏緊了拳頭,怒吼道:“你笑什么!”
蘇成德也不生氣,還好心遞過去一張帕子:“行了,擦擦吧,放心,你家將軍死不了的?!?
哭聲戛然而止。
副官睜著一雙腫成核桃的眼睛,哽咽問道:“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家將軍運氣好,有一個頭腦機靈遇事能找對人的好弟弟,還有一位一心為他著想的至交好友?!?
蘇成德沒好氣地瞪著這個差點把自己掐死的小子,“當然,這些加起來,都比不上陛下的偏心,你知道祭祖大典上發生了什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