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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老者和少女陷入沉默,江吟月有了答案。龔先生宣揚懿德皇后的生平事跡,會讓一些捕風捉影的人們聯想到董皇后。兩位皇后娘娘曾是閨友,后來決裂,有傳言稱,是董皇后的手筆,造成懿德皇后的悲劇。
“龔先生為何要冒險講述懿德皇后的傳記?”
只為噱頭嗎?
老者剛要解釋,身體突然隨著驟停的馬車前傾,險些飛出車廂。
崔詩菡一手拉住狂奔的馬匹,一手扶住江吟月的肩頭,冷冷睨著長街前方駛來的紫檀馬車。
馬車華麗,雙馬齊驅,在細雨涂了一層薄膜的青石路上急速逼近,沒有緩速的趨勢,逼著三人驅車向后退去。
雙匹汗血寶馬形成壓迫,睥睨后退的老馬。
路人紛紛避讓,躲進鄰家的店鋪或巷子口,探頭探腦。
坐在紫檀馬車中的林知府朝對面的男子一頷首,率先走出車廂,“龔飛,你靠講述懿德皇后的虛假軼事博取噱頭以謀私,可知錯?”
畢竟是史官,龔先生沒有被知府的氣場鎮壓,朗聲道:“老夫雖會講一些權貴野史,但對懿德皇后的傳記并無半句虛言,皆是娘娘生前善舉,問心無愧!”
“詆毀當今皇后,問心無愧?”
“老夫并無詆毀過皇后娘娘!”
林知府怒指老者,“狡辯!”
崔詩菡沒有起身,冷聲道:“龔先生有關家姐的講書,我都有在場,可做擔保,從無詆毀過皇后娘娘。林知府若要執意拿人,將我一并拿下。”
“縣主的心情,本官能夠理解,但一碼歸一碼。”
雙馬車駕后,另一撥衙役相繼趕來,而破舊馬車后,追逐的衙役也氣喘吁吁地趕到。
三人被前后夾擊。
林知府剛要下令捉拿龔飛,紫檀車廂內突然傳出一道朗潤嗓音。
“讓他們退下。”
林知府不敢忤逆,可沒等他下令,聽到太子令的衙役們立即向后退去。
衛溪宸靜坐車廂內,搭在膝頭的手里握著一塊羊脂白玉,是崔太傅送給他的弱冠禮。
那日,老者沙啞笑嘆:“君子如玉,愿殿下如玉溫潤,仁厚公正。”
崔氏受了再大的委屈,也不能與皇家為敵,崔太傅贈玉,是示好,也是在寓意崔氏的棱角已磨平。
這塊玉石,衛溪宸一直佩戴在腰間。
龔飛講述懿德皇后傳記,只要無傷大雅,他不會插手,但前提是,不可損害自己母后的名譽。
原本,他是要求知府林喻調查此事,以確認龔飛是否有捧高踩低博取噱頭的行為,可林喻或是沒有領會他的意思,或是急于表現,興師動眾前來拿人。
車外傳來龔飛渾厚的嗓音:“既殿下在此,致仕史官龔飛有話要講!懿德皇后對微臣有恩,當年微臣編撰先帝在位期間大肆選秀的史實惹怒陛下,險些人頭不保,是懿德皇后替微臣美言,保住了微臣性命。微臣贊頌懿德皇后善舉,是心懷感恩,絕無中傷他人嫌疑,望殿下明鑒!”
先帝大肆選秀不是秘辛,衛溪宸聽聞過這樁史官案,他挑起琉璃珠簾,看向跪在車駕下的龔飛。
懿德皇后與自己母后的過往,被傳得五花八門,殺一儆百,能夠堵住悠悠眾口,一勞永逸。
殺龔飛如同捏死一只螞蟻,可……
他的目光不自覺看向站在龔飛身邊的江吟月。
意氣用事四個字,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口舊傷處。
還有那句“愿殿下如玉溫潤,仁厚公正”,同樣回蕩在耳邊。
“來人,送龔先生離城,就此避世歸隱。”他看向以額抵地的龔飛,“日后,不可再以貴胄軼事野史牟利,會給他人造成困擾。”
林知府一怔,就這樣了結了?即便龔飛沒有中傷董皇后,也讓皇后娘娘陷入風波,有損皇家顏面。
再說,臣子怎可常常將宮妃的私事掛在嘴邊!
可問罪的。
這也是他敢興師動眾拿人以立功的緣由。太子殿下竟然只是小懲大誡?
隨行侍衛上前,將龔飛扶起,與緊繃下頷的崔詩菡擦過。
少女握著拳,哂笑問道:“那殿下可否通融,容龔先生將家姐的生平事跡講給臣女一人聽?”
“那是家常,無需孤通融。”
衛溪宸撂下珠簾,在琉璃閃爍的間隙中,凝視一個方向。
被半遮的視野中,那女子背過了身。
他慢慢收回視線,心口愈發作痛,依舊摩挲著手中白玉,汲取其上的潤澤。
候在一旁的富忠才雖嘴上不說,可終究覺得殿下過于宅心仁厚了,殺一儆百,難得的機會,可杜絕眾人對皇后娘娘的非議。
江吟月看著龔飛被三名侍衛帶走,想來是要帶著老者回家收拾細軟,連夜離開揚州。
龔飛年事高,腿腳有些不利落,一瘸一拐地坐上破舊馬車,如同被關押進無形的金絲籠。
他默默作揖,與崔詩菡作別。
懿德皇后的故事或許就只能講到這里了。
身后傳來車輪滾動聲,崔詩菡拉住江吟月,頭也不回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