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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琲?”素問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李重琲渾身一震,手中的藥險些端不穩,他垂下頭,努力冷靜地邁開腳步來到床邊,將藥遞給素問,目光卻牢牢黏在素問臉色,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又怕這只是一個易碎的幻影:“這是夢么?還是我老眼昏花?素……素問?你莫非真的是仙子么?”說罷,他的目光從不變的容貌轉到花白的的長發上。六十年的光陰,在他身上刻滿了滄桑,于素問,卻仿佛只是昏睡一覺,除了這一頭刺目的白發。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充滿了物是人非的悲涼。
“……我睡了很久。”素問最終艱難地開口,避開了最關鍵的問題,“你們……怎么樣?”
李重琲深深嘆了口氣,坐到床邊,先為素問診脈,很快便發現她已經全然恢復,雖在意料之中,還是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頓了好一會兒,才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只是人世這些年,也太難熬了,我……倒不知該從何說起。不瞞你說,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那天爰爰來咬住我的衣服去后院……”
素問目光投向兔子。
李重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是不是覺得很神奇?爰爰與你一同消失,家里卻跑來一只兔子。我本來要吃了它,但不知為何總是想到九皋山那只受傷的兔子,我就下不去手了,沒想到這只兔子很是能活,最后倒是只剩下它陪著我了,我便為它取名叫‘爰爰’,有兔爰爰……也許有一天能將爰爰叫回來。”
素問垂眸,她早已認出白兔確實是爰爰,但它為何只現原形,她卻不明白。
“爰爰是同你一起離開了么?”李重琲問。
素問含糊地應了一聲。
“那就好,我一直擔心她出事,如今你好好地在這里,爰爰肯定安然無恙了,如此……我們一行人雖分隔各地,總算都好好活著。”
方靈樞最后并未如命本安排那般“英年早逝”,素問想到自己的夢境,不禁問:“他從軍了么?”
李重琲搖頭:“靈樞說你是仙門弟子,只要有一點傳聞的地方,他都要去……后來,也許是機緣巧合,也許是心誠則靈,我們真的找到了一些隱世的仙門遺跡,雖然沒打聽到你的消息,但從中也學到了一些粗淺的吐納養生之法,或許正是如此,我們才能活得比常人久一些。”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陷入了回憶,“靈樞相信你一定會回來,說我們不能都離開,必須有人守著這里。這些年,我們外出尋找總會有一個人留守,就期盼有一日能等到你……沒想到他剛走,你當真回來了……”老人的聲音哽咽起來。
素問靜靜地聽著,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塞滿了,又酸又脹,痛到麻木。原來夢里都是真的,原來他們也不曾放棄,可是凡人這一生卻如此輕易地就錯過了。
李重琲擦去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不管怎么說,還是我比較幸運,靈樞泉下有知,想必要嫉妒我。”他站起身,道,“我帶你去看看他罷。”
“不必了。”素問搖頭,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一切都結束了,靈樞……再也沒有了……”
李重琲只道素問是為方靈樞去世而難過,一邊嘆息一邊安慰,過了許久,素問才緩過來,李重琲怕她繼續傷心,提議道:“如今桐廬變化可大了,要不要出去逛逛?”
素問不愿讓李重琲一大把年紀還為自己擔心,拭去眼淚,微笑著點了點頭。
六十年的時光,桐廬城變了許多,街道拓寬,房屋翻新,人們的穿衣裝扮也與從前大不相同,李重琲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年的變化,說起善堂依舊開著,救治了許多人;說起蘭蘭和茵陳早已嫁人生子,兒孫承歡膝下。
“……如今是宋朝的天下了,官家姓趙。”李重琲喘著氣,靠在一棵老槐樹下歇息,“年號是咸平……三年了罷?聽說北邊跟契丹又打了好幾場大仗,剛消停沒多久。”
素問望著街上熙攘的人流,輕聲道:“改朝換代,本以為能太平些,沒想到烽煙依舊未絕。”
李重琲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無奈:“當年石敬瑭為求援兵,將燕云十六州割讓給了契丹,自此北方屏障盡失,胡騎南下,如入無人之境,中原難有真正的安寧。只可惜我老了,不中用了,年輕的時候尚且改變不了什么,現在更是什么也做不了啦……”他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無力和遺憾。
傍晚回到醫館,那只白兔依舊安靜地待在角落里。李重琲顯得異常疲憊,卻還是強打著精神,一直忙前忙后張羅著照顧素問,直到最后素問強行讓他歇下,在入睡之前,他依舊拉著素問的手,害怕她像從前那般消失。
素問縱容著他,像哄孩子一般,一直等李重琲安然入睡,才離開房間,來到了院子中。
那棵初來種下的桂花樹,如今更加粗壯茂盛,已然亭亭如蓋了。素問覺得很不真實,從前在仙界,幾百年過去,遇見的人都不會發生任何變化,為何眨眼間人間便如此人事全非呢?只是不容她迷茫太久,忽然察覺到一股陰冷的幽冥之氣從李重琲的房中傳來!素問心頭一沉,披立刻推門進去。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床榻上。李重琲安靜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詳,呼吸卻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白兔人立而起,前爪搭在床沿,一雙紅眼巴巴地望著老人,充滿了哀傷。
素問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她緩步走到床邊,輕輕握住了李重琲枯瘦冰涼的手。
李重琲似有所感,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是素問,他嘴角費力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個極其微弱卻欣慰的笑容,聲音細若游絲:“真好,你……還在……可惜相聚的時間太短,我……我大概……要去見母親和重美了,這么多年……不知他們還在不在……”
素問的淚水瞬間涌了上來,她拼命忍住,努力綻放出一個溫柔的笑顏,緊緊回握他的手,聲音輕柔:“嗯,去罷,我會好好的,爰爰也沒事,你安心睡罷,阿琲。”
李重琲看著她帶淚的笑容,眼中最后一絲牽掛也緩緩散去,變得安然。他輕輕闔上眼皮,呼吸如同風中殘燭,終于悄然熄滅。
淚水無聲地滑過素問的臉頰,她靜靜地坐著,握著李重琲冰冷的手,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清晨的陽光照進房間時,素問才輕輕地將李重琲的手放回被子里,為他掖好被角。她轉過身,看到那只白兔早已化形成少女的模樣,滿眼淚水地看著床上的人。
“對不起,阿姐。”爰爰緩緩抬眼,滿是愧疚和悲傷,“我是妖,當年我是在是太害怕了,控制不住就現了原形逃走了……我沒臉回來見他們,只能偷偷跟著,看著……后來,就一直變成這樣守在這里,不敢告訴他們真相……我……我真的對不起……”
素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聲音疲憊卻溫和:“不怪你,爰爰,我應當謝謝你這些年一直陪著他們。”
爰爰擦了擦眼淚,看向床榻上安詳離去的李重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忽然俯下身,張開嘴,在李重琲冰涼的手背上用力咬了下去!兩顆尖尖的兔牙刺破皮膚,留下一個清晰的齒印:“重琲哥哥,下輩子我一定先一步找到你。”
素問看著這一幕,不由為爰爰而憂慮,但以她如今的心境,已經沒有立場再去勸說他人了。
她們為李重琲舉辦了葬禮,在整理衣物的時候,素問不期然在一個木箱中找到一卷發黃的畫,打開一看,竟然是方靈樞在那年七夕為素問所做的觀月圖。素問忍不住捂著心口,在痛意席卷之前,將畫卷收到了須彌戒中。
李重琲最終被葬在方靈樞的墓旁,素問站在兩座碑前,只覺得心中空落落的,人間已經沒什么可留戀的地方,便對爰爰道:“我要去妖界尋明月奴,你要與我同去么?或是等我找到明月奴,再隨我回仙界?”
爰爰搖了搖頭:“阿姐,自打在人間有了意識,我就打定主意要留下來,而且……我要等重琲哥哥轉世。”
素問也不強求,道聲“珍重”,便打算離開。
“阿姐且慢。”爰爰拉住她的衣袖,勸道,“別去妖界,你找不到明月奴的。”
素問覺得有些奇怪:“此話怎講?”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阿姐就當是妖之間的感應,明月奴絕不在妖界,至于在哪里……不管在哪,他肯定安然無恙,所以阿姐不必去尋,早些回仙界重新修煉才是。”
素問蹙起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爰爰搖頭,懇切地仰天看著素問:“阿姐信我!”
素問垂眸:“可是我也不想回仙界。”
“那就在人間走走罷,去尋一尋故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