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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問一怔,驀然明白過來,忍不住轉身看他:“先生……這是要永別?”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習慣就好。往前走,你會遇見新的人、新的朋友,不必執意念舊。”元度卿說罷,見素問半晌不開口,笑道,“先前自己決定要走的時候,不也不為拋下我而難過么?怎么輪到自己晚走一步,你反而無法接受了呢?”
素問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我以為先生會一直在這里……”
“沒有人會一直在原地。”元度卿淡淡道,“如果你想要重逢,該自己去爭取,而不是指望別人等你。”
素問不懂元度卿是何意,也不認為自己該去爭取他留下,于是離別變得突如其來,但又在意料之中——后半夜,素問躺在床上,忽然聽到隔壁傳來車馬的聲音,她一骨碌坐起來,匆匆披上衣服來到前屋,只是在拔栓的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元度卿說過不要自己當面送的,于是停了下來。
馬兒的嘶鳴混在寒風呼嘯中,顯得很是凄厲,但很快響起了清朗的歌聲,讓別景少了些凄苦:“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吶——”
歌聲漸遠,寒風重新占了上風,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忽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人聲風聲都去遠,素問打開了門,這才發現地上已經落了一層雪。
雪面平整干凈,沒有一點兒痕跡,仿佛從未有人從這條路離開。
素問眼睛一瞬間變得模糊起來,別緒后知后覺洶涌而來,讓她不自覺淚流滿面——這一去音信杳無,當是永別了。
但好在她知道故友歸去會平安無恙。
素問沒有在寒風中站太久,她察覺到身體開始變冷時便回身關好門,重新回到房中躺著,半睡半醒著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響起輕微的開門聲,素問睜眼看去,正見爰爰正躡手躡腳地往這邊走。
兩人一對視上,爰爰立刻停下腳步,她本來是要來查看素問是否熟睡,沒想到卻被抓個正著,頓時有些尷尬:“阿姐沒睡啊……”
“睡醒了。”素問坐起身,扶額片刻,等頭不大痛了,才開口,“你……”
“我去找重琲哥哥了。”爰爰垂首認錯,“阿姐,對不起!”
素問不禁輕嘆:“我是想問,你知道元先生離開的事么?”
爰爰很驚訝:“元大叔要離開?去哪里?家鄉么?”
“他已經走了。”素問抬眼看著她,“就在昨夜。”
“已經走了?他怎么都不與我說?”爰爰呆了呆,忙問,“阿姐知道他從哪個方向走了么?”
素問搖頭。
“我想去送他!”爰爰跳了起來,“一定沒走多遠,我趕得及!”
素問提醒道:“雪天路滑,你雖然有法術傍身,也要注意休息,別讓自己陷入險境之中。”
爰爰點頭一一應下,開門時卻又忍不住回頭看素問,心中很是愧疚:“阿姐,對不住,我竟然那樣想你……”
素問淡淡道:“別讓自己心中留下太多遺憾,快去罷。”
爰爰咬了咬牙,不再糾結,出了門直接跳上房檐往南而去。
外間已然天光大亮,素問順勢起床,只是到底少了隔壁的煙火氣,顯得冷清了不少,她竟然有些不習慣,無精打采地收拾好后,按照往常慣例打開門,不想外面竟然站著一個“雪人”,待認出那人是誰,素問不由皺起眉:“你這是做什么?”
“雪人”不說話,只晃了一晃,實實在在地栽倒在地。
“衙內!”素問驚呼一聲,連忙到跟前將他翻過身來,好在積雪不淺,他的臉并未被砸傷,再探鼻息,人也還活著。素問將人拖進屋,采了雪先給他搓手升溫,也不知李重琲到底在外面站了多久,素問折騰了好半晌,才讓他緩了過來。
半個時辰后,醫廬里生起了爐火。李重琲裹著被子,烘著火,看素問來來去去地忙碌,就是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正不知該怎么開口,恰好姜湯熬好了,素問端到矮幾上,李重琲趁機道:“多謝,你又救了我。”
素問轉身離開,到柜臺后繼續整理賬冊。
“你不趕我走,一定是托人去我家報信了罷?所以在接我的人來之前,你都不要與我說話了么?”李重琲說罷,見素問仍舊低頭不言,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在你離開洛陽之前,你就沒什么想與我說的話么?”
素問知道爰爰既然去見他,肯定什么都說了,因此并不意外。
李重琲等了片刻,沒等到回音,忍不住道:“你就這么恨我么?連話都愿與我說!既如此,你為何不干脆殺了我?哦,你是醫者,自然不會殺人,那你可以見死不救啊!任我凍死便是了!”
素問抬眼,見李重琲說著說著竟然開始抹眼淚,一時啼笑皆非,終于開口:“你一個弱冠青年如此胡攪蠻纏,不覺得可笑么?”
李重琲沒想到素問當真理他了,仿佛被捏住喉嚨般噎了噎,才喃喃道:“你肯理我,多可笑都值得。”
素問嘆了口氣,放下手中文本,看著李重琲,認真道:“好,你想說什么?我洗耳恭聽。”
“我想為自己辯解,一切說清楚了,死了也不覺得冤。”
“不要再提‘死’了,死沒有那么容易。”素問眉頭微蹙,頓了頓,繼續道,“其實你不必為什么辯解,圖師兄的事上,你并無過錯,甚至雍王也沒做錯什么。”
李重琲不解:“那你為何要與我們決裂?”
素問脫口而出:“因為無能為力。”
李重琲一怔:“我不懂。”
素問閉了閉眼,過了片刻,緩聲道:“我無法為圖師兄報仇,也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恨,這就是我的無能為力。可是我不能活在仇恨里,所以選擇不再與你們相見。”
李重琲呆呆地張著嘴,一時無言。
素問看他這般模樣,勉強露出微笑:“你就當我是遷怒罷,說到底,確實是我自私了些……”
“是我自私!我只顧著覺得自己冤枉,卻沒想過你看到我會想到什么……”李重琲垂頭,簡直難以啟齒,但掙扎半晌,還是說道,“他……他有他的難處,石敬瑭確實是個大威脅,如今他親征去了,你看在他還是有擔當的份上,能不能原諒他?”
這個“他”自然指的是皇帝李從珂。
素問扶額,一時竟不知該說什么,她很奇怪:“你覺得我的原諒重要么?”
“對我來說很重要!”李重琲很是痛苦,“素問,我不怕別人恨我,可是你能不能別這樣?從前大家都懼怕我的時候,只有你想著要幫我的,就算是為了我,你不能原諒一次么?我為了你,都原諒了石水玉!她在這里呆了這么久,我都沒有來抓她,這都是看在你的情面上!”
素問一愣:“你在監視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