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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問還未說話,元度卿先勸道:“有我和方醫師在,你還擔心什么?你走了,素問也少些牽掛,與其這會兒與我們僵持在這里,不如讓素問早些為圖太醫招魂。”
招魂,是親者離去后,家人持其衣物登上屋頂,向著北方呼喊姓名,若親者未死,聽到家人的呼喚,會醒轉過來。
石水玉最終還是妥協了,在天明之前離去。素問在天光微露之際來到了屋頂,揚起那一身碧色官袍大喊:“圖南——圖南——圖南——歸來兮!”
四方皆非坦途,然而故人仍舊義無反顧地去了。
素問失魂落魄地下了樓,回到前廳時,只見元度卿已經設好靈床,她看著毫無生氣的圖南被移到靈床之上,腦中那根僥幸之弦終于崩斷,隨之失了力氣,跪倒在地,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眼淚一旦決堤,便似流不盡一般,那些曾經被隔絕在外的人間七情紛沓而至,將素問淹沒,爾后又化作一雙雙深淵利爪,拉著素問沉淪,企圖將她溺于懊悔自責之中。
元度卿正要點長明燈,見此情狀,連忙上前勸慰,無奈素問聽不進他的話,直哭得精疲力竭,才漸漸停歇下來。
“我應該早些勸他離開……”素問啞聲喃喃,“我……我不該提歲蛉的……”
元度卿忍不住嘆息:“生死有命,即便不是為了那個什么歲蛉,他若命中注定要應此劫,就一定會因為各種原因留在洛陽!你既自稱坤道,該明白天命難違才是,為何卻如此看不開?”
素問搖頭:“不,他今日答應我要離開了,若是我早一日勸說……只差一步!元先生,這一切本可以避免的!”
“當下之人如何能預知未來?也許你勸他離開了,又會發生別的變故呢?”元度卿拍著素問,好聲道,“昨日之日不可留,誰也無法回到過去,既成事實了,一味假設除了給自己徒增煩惱,又有何意義?”
“素問,元先生所言在理,哪怕是為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著想,莫要為難自己了,好么?”方靈樞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前,他放下包裹,快步進屋來到素問跟前蹲下,輕聲道,“圖太醫也一定不希望親者痛、仇者快,振作一點,既然要辦喪事,我們就好好送圖太醫最后一程。”
素問眼眶一紅,這次卻忍住了,她抬頭看向方靈樞,頓了一瞬,咬牙點了點頭。
方靈樞憐惜地摸了摸素問的頭,然后利落地拆了她的發髻,道:“你便以圖太醫親者名義相送,需披發束帶示哀。”
素問點頭,由著他將自己扶起。
方靈樞回身將包裹拿進來,打開后先取出胡餅分別遞給素問和元度卿,讓他們倆先吃一些,爾后又取出幾套衣服,一套放在靈床旁,一套遞給素問,道:“你去房間穿上麻衣,我和元先生給圖太醫擦身換壽衣。”
素問依言而去,再回到前廳時,圖南已換上麻布壽衣,面覆幎目,以隔塵緣。素問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睜眼時,將最后一塊胡餅塞入口中,然后跨入檻中,與方靈樞他們一道布置靈堂。
朝陽撒入醫廬門檻時,意料之外的吊客來到了門外。
方靈樞正在掛門頭喪幡,素問為他扶著梯子,一回頭,只見李重美一身鴉青舊衣,身后跟著相同裝束的李重琲,兩個人如同雙生兄弟般杵在門口,只帶了長史劉巖,再無其他隨從。
素問瞥了他們一眼,只作不見,仍舊抬頭去看方靈樞,待他安然落地后,頭也不回地進了門。
“葉醫師!”李重美上前一步,“我知葉醫師不愿見我們,但關于圖太醫的死因,我要辯解一二。”
“是啊,素問。”李重琲弱弱開口,“聽完重美的話,你若還是責怪,我一定任你打罰。”
素問不禁回頭質問:“我能如何打罰你?”
李重琲想來是早有決定,立刻回答:“殺了我都行,只要能泄你心中之憤!”
素問一時語塞,便看向李重美,不料對方只皺眉看著自己,顯然不打算阻止李重琲胡說八道,加上自己也確實想知道昨夜到底發生了什么,到底因何緣由才會導致情況驟變,便道:“好,你說。”
李重美輕嘆一聲,道:“死者為大,可否先容我祭拜?”
劉巖立刻上前,舉起手中捧著的祭物。
素問不為所動地攔在門前。
李重美只得道:“那就先請葉醫師移步一談。”
素問往左右看了看,見鄰里都已經注意到此間變故,應當很快就會紛紛前來吊唁,而李重美自然不愿宮中之事為外人所知,她便沖方靈樞點了點頭,將前廳交給了他和元度卿,自己則帶著李重美來到了后院,也不請人進屋入座,就站在院中間沖李重美作出一個“請講”的手勢。
李重美遭此冷待,并不意外,坦然站在院中,開門見山道:“前幾日,陛下得知宮中曾經許多消息都傳入了河東,甚至包括無意間的責怪之意,懷疑河東因此反意日增,便派人調查。昨日,太醫署一名孫姓醫正舉證詞,將矛頭直指太后身側宮女,點名宮女‘青蘭’是主謀,而消息出宮的途徑,則是太醫書醫博士,也就是圖太醫!”
素問立刻道:“不可能!圖師兄和青蘭絕不會做這樣的事!”
“確實,經審,青蘭冤枉,但告密者也確實是太后身旁的其他宮人,她們被買通,一直在將宮里的消息傳給石家兩兄弟,這便是昨夜封城追捕此二人的緣由。”李重美沉默片刻,長嘆一聲,“只是青蘭……已死,彼時陛下得知她與圖太醫私情,兩人雖未泄密,卻觸了宮規,陛下看在藥圣谷的情面上,愿意放圖太醫一馬,但要求他永不出宮。可圖太醫卻執意不肯,寧服毒藥,也不留在宮中……最后是我將他帶入東宮,想要找人為他解毒,卻不料他還是尋了機會,自行走了。”
素問不由揚唇。
李重美一怔:“葉醫師不信?”
“雍王所言,幾乎都是事實,我自然相信。”素問淡淡道,“圖師兄背靠藥圣谷,所以觸犯宮規也可赦免,青蘭被人誣告,卻因無人可依,便被刑責至死么?”
李重美默然。
“而且只是幾乎……雍王并未道出全部實情罷?”素問背著手踱出兩步,輕聲道,“不妨讓我猜上一猜——圖師兄曾經說太醫署有同僚孫周安與他十分不對付,孫周安若不知圖師兄與青蘭的事,又如何會去構陷青蘭?若他知曉,又如何能放過圖師兄?他必然是先去告發了兩人定情一事!爾后皇帝起了疑心,將兩個宮廷內外心意相通的人與宮中消息泄漏的事聯系在了一處,他確實顧及藥圣谷,因此并未對圖師兄下手,可青蘭卻可以被刑訊逼供,恐怕除了青蘭,太后宮里其他人都一起遭了難!如此一來,皇帝自然尋到了真正泄密的人是誰,但無辜之人也無法幸免——皇帝怎會信她們?太后身邊的宮人都被處死了罷?”
李重美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素問不禁紅了眼睛:“而圖師兄呢?他不能活著回到藥圣谷,否則皇室必遭藥圣谷敵對,可他也不能死在皇宮之中,于是你們逼他喝了毒藥,將他趕出宮來!”
李重美低聲道:“圖太醫……是自愿喝下毒藥的。”
“那又如何?他不曾反抗,就說明與你們無關么?”素問厲聲道,“你們殺了青蘭!與你們親手灌圖師兄毒藥有任何分別么?!那些對于未來的一切希冀都煙消云散,他如何活得下去?”
一聲聲質問落下,院中陷入沉寂之中。
良久,李重美輕聲道:“對不住。”
“我相信你并非推手,嘗試過救他們,所以不必道歉。”素問有些茫然地看著青天,頓了片刻,緩聲道,“勞你紆尊降貴,費心來與我解釋,我已經知曉真相,恕不遠送。”
李重美抿住唇,轉身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道:“圖太醫下葬那日,我會將青蘭的棺槨一道送來。”
“多謝。”素問有些麻木地回道,不敢去想青蘭如今是何模樣。
“那孫姓醫正,我已然令人杖斃。”
素問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可心中郁結絲毫未散,她終是忍不住轉身看向李重美,問:“雍大王,殺死一人對你們來說,為何如此容易?你知道救活一個人有多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