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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問微笑著點了點頭。
這時爰爰敲門回來,將她從元度卿家要來的早餐擺上了桌子。素問留方靈樞獨自用餐,她則去藥爐旁挑挑揀揀,選出幾樣治外傷、內(nèi)傷的藥,等外間響起收拾碗筷的動靜,她才起身出去,果然見方靈樞已經(jīng)吃完了,正在穿衣服。素問:“不多躺躺么?”
方靈樞束好腰帶,解釋道:“我沒受什么重傷,還是先回去罷。本來說好昨晚回家,一夜未歸,家中恐怕?lián)摹!?
爰爰端著盤子,縮著脖子,掂著腳,自覺無人察覺地退了出去。
素問一陣無言,方靈樞也有些尷尬,兩人相對片刻,素問忽然想起一事,問:“昨天的一切,你沒有什么想問的么?”
方靈樞斟酌著道:“那些情景似乎不屬于人間。”
“確實,很反常。”素問有些憂慮,“人間亂了太久,慘死的人太多,留下了重重怨念,就會有妖魔從中滋生……其實我也不知該如何解決,可是總覺得你因此受了傷,應(yīng)當(dāng)知道一些原委——那個傷你的人是蘭蘭的母親,名作‘朝馨’,她從前在我這里看病的時候就有魔氣在身,我原本以為這是因為夫家虐待,后來她回了娘家,我去看望過一回,就沒再留意。如今看來,夫家之怨只是其一,比起這些外人施加的傷害,朝馨似乎更加怨恨自己的母親,恨母親曾經(jīng)遭遇了重男輕女的對待,最終卻淪為同類,辱害自己的女兒。”
方靈樞忍不住靠近,柔聲道:“素問……”
“我沒事,我沒有這樣的家人,只是有些想不明白,還有點……”素問皺起眉頭,感覺喉嚨有些哽。
“不要難過。”方靈樞輕聲道,“舐犢之情,孺慕之情,這些在窮困潦倒面前多數(shù)都要大打折扣,一斗米難倒英雄漢,又何況是無知之輩?朝馨的母親若是從出生開始便面對輕視女子的困境,她會習(xí)以為常,甚至潛意識里認為將來走出這困境的方式就是自己生出男兒,因為沒有人告訴她真相,也沒有給她指引另一條可以走的路。”
素問不禁道:“若是有了學(xué)識就會好么?”
方靈樞點頭:“不敢說改變所有人的想法,但一定會好很多。”
素問恍然:“怪不得你要在善堂里開學(xué)堂、教技藝,你是給他們多一個選擇。”
方靈樞屏住呼吸:“你知道了?”
素問笑道:“圖師兄與你合辦,我知道很奇怪么?”
“唔……”方靈樞煞有介事地點頭道,“你說得很是在理。”
素問看著他,心里不知何時變得平靜起來,但另一種有些甜滋滋、又有些酸楚的感覺涌上來,讓她想要尋求一些安慰,情不自禁道:“我可以抱你一下么?”
方靈樞一怔。
素問一驚,被自己的大膽言行嚇得跳了起來,她連忙沖向門口,喊道:“明月奴!有、有沒有馬車?方醫(yī)師要回家去!”
“這么快?”爰爰探進頭,發(fā)現(xiàn)方靈樞捂著傷處,傻傻地站在屋中,她連忙進來問,“方醫(yī)師傷口疼么?要不要再住兩日?誒?你的臉怎么這么紅,莫非發(fā)熱了?”
方靈樞輕咳了一聲,道:“沒有,回去慢慢恢復(fù)就好了。”
“是么……”爰爰有些看不懂方靈樞的神情,若說他傷重難受,他卻眼含笑意,若說他心情愉悅,他的唇色又實實在在很是蒼白。沒等爰爰琢磨明白,方靈樞已經(jīng)往門外走去,爰爰連忙跟上,防止他摔倒。
方靈樞行到前屋時,素問站在門邊,背著手不知在看什么,聽到動靜回過頭來,看起來與往常無異。
但在兩人對視上的瞬間,他們都感覺到有種微妙的變化出現(xiàn)了,方靈樞因之欣喜,素問的感覺卻更加復(fù)雜些,因此她先垂眸躲開目光,爾后欲蓋彌彰地看向門外。
明月奴帶著馬車回到門前,他進門看到三人,笑道:“我猜到方醫(yī)師今早要走,因此昨日將車夫留在元先生家后院,這不就用上了?”
方靈樞溫聲道:“多謝照顧,今日就暫且告辭了。”
明月奴讓開路,客套道:“方醫(yī)師好走。”
素問在方靈樞路過的時候,與他并肩出了門,直將人送到了馬車上。
方靈樞拂開厚重的窗簾看向素問,沉默片刻,還是不知該說什么,便道:“快回去罷,外面冷。”
素問仰頭道:“好好養(yǎng)身體,過幾日我去看你。”
方靈樞笑著點了點頭。
素問目光一瞥,見方靈樞的手指已經(jīng)凍得發(fā)紅,而自己不離開,他恐怕不會放下簾子,便轉(zhuǎn)身進了屋。
片刻之后,馬車行起,軋著雪路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漸行漸遠,直到以素問的耳力都聽不見,想來是真正走遠了。
明月奴靜靜地看著素問,等她不再聆聽,才道:“阿姐舍不得了?”
素問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明月奴,認真道:“隨我來,我有話說。”
“什么?”明月奴直覺不妙,看了爰爰一眼,問,“她不能聽?”
“她現(xiàn)在不能,等會兒你若是想,可以告訴她。”素問說罷,起身往后院去,走了兩步后,聽到明月奴跟在身后,便引著他進了房間,爾后降下一道結(jié)界籠住兩人,回頭道,“魔氣的事,我還是和星君說了。”
明月奴臉色一白,問:“然后呢?”
“暫時無法治好,所以我提議讓你回昆侖,星君也同意了。”素問覺得明月奴沒什么拒絕的理由,接著道,“盡快出發(fā),最好避開人群,免得路上再沾染上,回到……”
“我不回去。”明月奴淡淡道。
素問一怔:“為何?”
“修行貴在堅持,我怎能半途而廢?”
素問急道:“可是這樣下去,你能不能修行都成問題了!”
明月奴垂眸,頓了半晌,問:“最壞會怎樣?”
“入魔。”
“入魔會怎樣?”
“喪失本性,變得殘忍嗜殺,無法再回到六道之中,若是身死,從此煙消云散。”
明月奴短促一笑,問:“阿姐見過魔族么?為何篤定魔族就是茹毛飲血之輩呢?”
素問理所當(dāng)然道:“天書仙籍都是如此記載,最近的例子便是朝馨,你也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