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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問笑意變淡,頓了許久,才低聲道:“其實人來人往是常態,你不必有壓力,就像阿昭的離世……”說到這里,素問眉頭不自覺皺起,她自己卻渾然不覺,硬著嗓子道,“我不會為此而難過,至多回到以前獨來獨往的狀態,很快就會重新習慣的。”
甚至,也許等她治好方靈樞,就會回仙界去。
方靈樞不自覺伸手撫上素問的鬢邊,素問一愣,他自己也有些失神。
片刻之后,素問笑道:“你在同情我?”
“聰慧無雙葉醫師不需要這些。”方靈樞輕拍一下,收回了手,道,“對于我的痼疾,可有能幫的上忙的地方?”
素問搖頭:“我治病的法子與你不是一個路數,反正交給我辦就是了。”
“好。”方靈樞欣然接受,又問,“那我下次問診是在什么時候?”
素問聽出弦外之音,問道:“你有事離開?”
“是,我想接受上將軍的召請,如此,可能這兩日便要出城去幫忙。”
素問立刻想到先前遇見李重美時,對方說過的話,便將這段經歷也告訴了方靈樞,臨了補充道:“要定下具體的治療方法,還需花費一些時日,而且我過兩日也打算出城去救治災民,不如等這場疫病過去,我再安心為你煉藥,怎么樣?”
方靈樞笑道:“我的病不急在這一時,日后有的是時間。”
話雖如此,素問還是記得自己來洛陽的目的,絕不能本末倒置,因此還是問清了方靈樞的去向,打算屆時得空便去尋他。
有了方靈樞這一番打岔,素問離開立行坊時,心情已經好了很多,雖則阿昭之死如魚刺一般扎在心里,但不可以去碰,好像也就沒關系了。
回到惠訓坊時,明月奴正在門口焦躁地轉圈,甫一看見素問的身影出現在橋上,明月奴立刻小跑著迎了上去,道:“方醫師來過,我將阿昭的事簡單說了,他去北邊找你去了,可遇見了?他臉色看著不好,不會是發病了罷?我們的任務……”
“他沒事。”素問打斷明月奴的推斷,溫聲道,“我見過他了,也診了脈,舊疾涉及五臟六腑,但并沒有加重的跡象,臉色不好想來是近幾日太過勞累的原因。”
“太過勞累?半錢醫館不是好幾日沒開門了么……”明月奴嘀咕著,忽然意識到了什么,驚道,“診、診脈了?!”
素問笑著點了點頭。
明月奴臉色有些復雜,憂慮的情緒竟然比喜悅要更多些,他默然跟在素問身后,回到家門口時,才道:“也好,不管他為何改變主意,總歸早些治好他,我們就能早些回去。”
素問腳步一頓。
明月奴只作不見,正要再接再厲,那廂元度卿靠坐在臺階上,聽到動靜后,側回過頭看來,搖著扇子笑道:“素問回來啦?快、快,來我這里乘涼!”
素問無需納涼,但是這會兒確實需要一個去處躲避一二,而且元度卿的“惡草”之論一直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她做不到視而不見,便決定去一探虛實。
第27章 西園惡草(七)
◎不經歷七情六欲之苦,哪怕到了金仙的境界,也是不堪一擊。◎
元度卿笑瞇瞇地看著素問走來,拍了拍身邊的臺階,示意她坐,自己依舊胳膊肘落地,用胳膊杵起上半身,一副半躺不躺的懶散模樣。
素問沉默地坐下,正醞釀說辭,忽然眼前一花,一個葫蘆遞到了面前,酒香從葫蘆嘴的縫隙徐徐飄來。素問抬眼看向葫蘆的主人,道:“我不喝酒。”
元度卿摸著胡子,搖頭晃腦道:“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素問一陣無言,默默將酒葫蘆擋開。
“嘖,好好一個貌美小娘子,眼瘸啊!”元度卿收起葫蘆,嘀咕道,“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我不喝酒。”素問面無表情地重復。
元度卿自己拔了葫蘆嘴,愜意地抿了一口,正陶醉時,余光瞥到素問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一把將葫蘆嘴按了回去,笑問:“后悔了?”
素問算是看明白了,與元度卿說話不必拐彎抹角,畢竟直說他都不一定要聽,便問道:“你如何知曉阿昭的遭遇?”
“阿昭?”元度卿翻著眼睛回憶片刻,眼看素問的眉頭要擰起,他“啊”地一聲,總算想了起來,“你說那個啊!小奴兒和方醫師說那孩子死了,我自然就知道了啊。”
素問提醒:“西園,惡草。”
元度卿歪著頭看天,想了片刻,問:“你以為我早已知道內情?”
素問抿唇,盯著元度卿,算是默認。
“嗐!”元度卿往下一溜,索性頭枕臺階躺著,嘆道,“小素問啊小素問,你來洛陽不是一日兩日了,怎么這也看不明白?”
素問不由皺眉:“什么?”
元度卿轉頭看她,道:“我且問你,當日進城時,守衛可要了什么憑證?”
素問道:“過所。”
“阿昭有么?”元度卿說罷,不等素問回答,又問,“即便有,流民能進洛陽城么?”
素問瞪大眼睛,這才發現自己疏漏了什么。
元度卿了然,有些不忍,但還是說道:“你們是在城外找到阿昭了罷?”
素問嘴唇微抖,答道:“是……”
元度卿繼續問:“小奴兒說你找李衙內去尋守衛問話,是不是什么都沒問到?”
素問閉了閉眼,點頭承認。
“守衛沒說錯,他沒殺人,甚至都沒有打人,他只需要奪走阿昭的財物——估計也沒什么財物,然后將阿昭扔到城外,如今災民這么多,連草根都沒得吃,那么小的孩子能撐得過幾日?”
阿昭那么瘦小,被驅離城門后,無糧無水,卻又不能離開,因為他的傘被拿走了,他要想法設法拿回來,哪怕早已沒了力氣,哪怕走不動路,甚至是說不出話,但還是想去找曾經試圖向他伸出援手的姐姐——
他最終死在了高大的城墻腳下,蜷縮著身體,雜亂的頭發蓋在臉上,宛若小貓兒一樣,帶著遺憾離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