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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個因著昨日那場雨,已是減了一半的暑熱,青凝去到清河繡坊時,吳掌柜已將鋪子里待客的涼茶,換成了溫和的烏龍茶。
青凝用了盞熱茶,將錢袋子遞給吳掌柜:“這里是六百兩,吳掌柜你先拿去應付主顧,剩下的容我過幾日再送過來?!?
“你也不必焦心,我這里還有些銀子,可以拿給鋪子里墊一墊......”
吳掌柜正要寬慰青凝幾句,冷不防王懷跑進來:“掌柜的,外頭主顧們又來索要定銀了,說是今日見不著銀子,就要把咱們的鋪子給砸了?!?
青凝聞言就要站起來往外走,瞧見吳掌柜急急跑了出去,便又住了腳。她父親說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當信任吳掌柜能將鋪子里的事處理好。
鋪子里烏泱泱擠了一群人,為首的男子頭戴幞頭、五大三粗,見著吳掌柜出來,重重拍了下桌案:“我們漕運張家在這京中許多年,還未遇到過敢坑騙我們張家銀錢的,今日若是不把我們張家的定金給退了,另將先前兒送過來的蜀錦一并歸還,今日必將你這鋪子給砸個稀碎。”
下個月張家老太太壽辰,張家大夫人嫌家中的丫鬟婆子不中用,一眼瞧中了青凝的花樣兒,便在這兒給老太太定了鳳凰牡丹緞面花鳥紋樣對襟衫,并五彩鳳凰云紋刺繡圓領袍。衣裳都是用的上好蜀錦,裁剪好了送過來的。
這秀坊被封了月余,眼瞧著老太太的壽辰將至,想來這壽禮是拿不出了,憑白誤了她的事,張家大夫人很是惱火。今日便遣了心腹家丁來出這口氣。
吳掌柜忙朝男子作揖:“這位官人且稍安勿躁,張家定的壽禮我們鋪子里記著呢,如今繡娘日夜趕工,必在老夫人壽辰前將繡品送過去?!?
那位五大三粗的家丁眼一橫:“你說的倒巧,若是到時候拿不出來,要我們家中大夫人的臉面往哪兒擱?趕緊退了我們的銀子物件,我們大夫人也好另想他法”
“既然大夫人不放心,今日我便將這定銀返還,只一樣,還請張家大夫人稍待幾日,等繡品送去家中,再一并結清?!?
吳掌柜說著便奉上了四百兩銀子,那家丁拿回了定銀,一時沒話了,卻另有旁家嚷嚷起來:“怎么,瞧著張家勢大,緊著張家的給了,倒把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曬在一邊。吳掌柜,我們的定銀呢,今日給不給???”
今日解決了張家這個大主顧,手里的銀錢便所剩無幾,給誰退都不合適,吳掌柜只好朝眾人拱手:“諸位既然不放心我們秀坊,定銀自當返還,只是繡娘已開了工,買賣卻是退不得,待繡品送去了府上,諸位再一并結清也不遲。若有那不著急的,延誤幾天貨期還望見諒。今日諸位便先留下名姓,待鋪子里理清后,定銀一家家退。”
“怎得張家今日便退,卻要我們等,莫不是要搪塞我們?”
沒拿到定銀的主顧們并不肯輕易罷休,你一句我一句吵嚷起來,吳掌柜站在人群中有些窘迫的擦了擦汗。
青凝待不住了,欲要走出內室,卻忽聽一位郎君高聲道:“掌柜的,你們鋪子里可是有件繡了秋日層林盡染之景的畫屏?”
青凝住了腳,微微探頭,竟瞧見了崔家大郎崔士宇,崔士宇大步走進鋪子,從身后小廝手中接過錢袋子,往柜上一扔:“五百兩現銀,這件畫屏我定下了,掌柜的盡早送往忠勇侯府崔家,長房公孫氏處?!?
忠勇侯府崔家?清河繡坊出了這樣的事,主顧們都涌上來討要定銀,哪兒還有敢來鋪子里下定的??涩F下見這繡坊連忠勇侯府的買賣都做,一時又都心思活泛起來。
青凝垂首輕笑,曉得崔士宇這一來,倒是幫了秀坊的大忙,她朝吳掌柜使了個眼色,要他借著崔家這樁買賣去說動主顧們。眸光轉回來,卻見那邊崔士宇定下畫屏后,已轉身出了秀坊,這便提裙追了出去。
崔士宇今日路過西坊市,瞧見清河秀坊四個大字,忽而想起了母親先前兒的話,便順道進來定了那畫屏。因著他還有旁的要事,甫一從清河繡坊出來,便欲要乘車而去,冷不防瞧見個雪青立領裙衫的小娘子跑了出來。
“崔郎.......大表哥,今日多謝你?!鼻嗄砹死砣股溃驹谲嚭蟪卸Y,她雖寄居崔家,卻也同崔士宇不甚熟稔,本是要喊他一聲崔郎君的,只這聲崔郎君未免太過疏遠,轉念一想又換成了大表哥。
崔士宇看清來人后,禮節性的頷首:“前幾日姨娘偶然瞧見了那扇畫屏,回來同我道好生精巧雅致,若是入了秋,往房中一擺,最是應景。我今日路過西坊市,便順手替她定下了,陸娘子何謝之有?”
他前幾日倒是從公孫氏處聽說,是三房那位陸家表姑娘在經營這間鋪子,至于這鋪子的境況,他并無心打聽。
青凝也并不欲同他多解釋,只是走上前,將那五百兩銀子遞過去:“公孫姨娘若是想要那畫屏,待我給她送去便是了,哪里還用她使銀子?!?
崔士宇卻不接:“你既經營鋪子,自然是要開門做生意的,豈能要你白送?”
崔士宇雖是長房的庶子,卻被公孫氏教導的極好,向來隨性正直,此刻便不肯白白占了青凝的便宜。他堅持不肯接,朝青凝擺擺手,自去轉身上了馬車。只是剛放下車簾,竟悶悶咳了一陣。
青凝站在車外,聽見那一陣悶咳,愣了一瞬,忽而道:“大表哥,你且等等。”
此刻馬兒已揚起蹄子,噠噠往前跑去,青凝只好提起裙擺,邊追邊道:“表哥,表哥,且等一等?!?
崔士宇捂著帕子,又一陣悶咳后才聽見小娘子細細的呼喊,他微微蹙眉,對車夫道:“且停一下?!?
馬車剛停下,崔士宇方一撩起車簾,便見陸青凝跑的發髻散亂,面頰緋紅,實在有些不成體統。
崔士宇有心提點她兩句,還未開口,卻聽青凝急急道:“表哥,我這里有一幅止咳平喘的方子。”
小娘子扒著車框,平順了下呼吸,才又道:“我這方子乃是南疆的土方子,專治久咳不止,悶咳胸痛,我幼時一染了風寒,咳
起來便止不住,吃別的不好使,倒是這方子靈的很。方才聽大表哥一陣悶咳,我便想起了這方子,你且試一試吧?!?
楊嬤嬤這幾日染了風寒,夜里有些咳嗽,青凝今日本是寫了藥方子,要抓幾副藥給楊嬤嬤帶回去的。此時便將那方子拿出來,塞給崔士宇:“表哥按這方子抓了藥來,早晚煎湯服用,兩日必管好的。”
今日崔士宇誤打誤撞為秀坊解了困,青凝打心里感激他,這會子滿眼都是真誠又懇切的關懷。
崔士宇愣了愣,以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幾聲,咽下了方才欲要出口的指責。
他接過那方子,輕笑道:“南疆?南疆的土方子你也有?”
青凝點頭:“我幼時跟著爹爹走南闖北,最遠曾到過南詔邊境,在那兒偶然得了這個方子。”
崔士宇一聽這話,忽而轉過臉正眼瞧她:“你一介女子,竟去過這許多地方。南詔,南詔可是眾人口中的荒蠻之地?”
青凝搖頭:“南詔冬無嚴寒、夏無酷暑,一年四季與鮮花長伴,是個適宜久居之地。”
崔士宇忽而笑了,將那張方子仔細收好,嘆了一聲:“我素日困在京中,見識竟遠不如陸表妹。
崔士宇并不擅長讀書,文治武功遠遠及不上崔凜,便是如今這個舉人,也是公孫氏花重金為他請了大儒,才勉強上了榜??伤麡O是愛看山川游記,若不是因著母親,因著生在崔府,倒想四處游歷。
“近來倒是悶咳連連,那我便試一試你這南疆的土方子。今日我還有旁的事,這便先走了”他嘆完那口氣,同青凝點頭道別。
只是馬車將行,崔士宇忽而又掀起車簾,對青凝笑道:“你既住在崔府,往后也不必喚我表哥,可同靈毓他們一道,喚我一聲大哥哥,兄弟姐們一處,方顯親親熱熱?!?
第33章
你是單單為我求,還是旁……
青凝回到凝瀧院時,鵲喜笑著迎出來:“娘子,世子回來了,現下正在藏書閣呢?!?
鵲喜說著,一壁朝藏書閣的方向努了努嘴,她方才路過藏書閣,瞧見了世子的侍從云巖。
“這倒是巧了,世子前日送來的衣裙呢?”青凝放下手中的賬冊,面露喜色。崔凜公務繁忙,青凝怕他轉眼又離了藏書閣,不如現下趁他在,緊著去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