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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凝一愣,趕忙放下了車簾,她忽而想起自己昨日是貼身裹了崔凜的氅衣,她的肌膚上似乎還有他衣衫上冷梅的香氣,若是被他瞧見了......
青凝有些別扭的臉熱,想了想,委婉的問:“云娘,我昨日上車前,你可是已替我換好了衣裙?”
“自然,你那衣裳還未干透,郎君們急著趕路,我便先拿了自個兒的衣裙替你換上了,娘子將就穿......”
云娘頓了頓,有些話沒往下說,她今日一進門,見著小娘子的模樣,還以為出了什么事,倒先低低驚呼了一聲。
崔凜聽見這一聲驚呼,便轉身進來了。他的目光落在青凝的面上,順著脖頸往下,便見她緊緊裹了他的氅衣,衣襟內露出清晰的鎖骨,是貼身裹著的。
年輕的郎君目光移開,很快出來了。
青凝聽她如此說,倒將一顆心放下了,既然上車前她是換了衣裙的,想來崔凜也未看到她貼身裹著他的衣衫。她只是惱恨自己不爭氣,給崔凜添麻煩了。
馬車日夜兼程,很快進了金陵地界,青凝吃了云娘配的幾副藥,已是漸漸好起來。云娘便在金陵城邊下了車。
再一日,進了烏程,馬車停在了一處青瓦白墻的府邸前。
這一路上青凝坐車,崔凜一直是騎馬,青凝生怕他是嫌她麻煩,這才不愿與她同坐。誰知,這馬車一停,青凝正撩起簾子探看,卻見崔凜朝著他伸出了手。
他的目光柔和,著了一件影青的直,站在車前芝蘭玉樹般,青凝一時不明白他的用意,猶豫了好半天,才試探著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小心翼翼下了車。
她站在他身側,聽見崔凜低低的嗓音:“在這烏城,沒有忠勇候府世子崔凜,只有前來赴任的稅課使謝懷安。謝懷安-顯慶五年的解元,一介布衣,孤身云游,身邊唯有一妹妹,名喚謝懷瑾?!?
青凝忽而明白過來,崔凜為何如此輕易被說動,愿意攜她南下,除了她向他低語的那幾句,各種緣由便在這謝懷瑾身上了。
青凝仔細瞧了他一眼,這才注意到崔凜今日的這件影青直,乃是葛布所制,通身素凈的連塊佩玉也無,確實是尋常書生的裝扮。只是......只是他站在那里,自有一身矜貴的氣度,是以方才青凝第一眼瞧見他,倒忽略了這衣裳。
青凝暗自心道,這說出去誰信呀,崔凜這樣謹慎的人,竟也會如此疏忽嗎?好在她身上是云娘的舊衣服,倒能看出幾分落魄之像。
前頭守門的小廝已進去通報了,不多時,一個老仆自角門迎了出來,對著崔凜作揖:“謝郎君竟來的這樣早,比原定早來了兩日,快快請進吧,大人已在廳堂候著了。”
進了月洞門,青凝才從老仆的口中大抵猜到,這宅子的主人乃是烏城的縣令,名喚王祿川。
王祿川原是王祿和的堂弟,前幾年烏程王家已全部遷往了京都,只留下了王祿川留在了原籍。
這間宅子與縣衙是連在一起的,往常在官府辦公,北邊三門之后便是縣令的住所,從這角門進來,穿過月洞門便是居所的正廳。
王祿川已侯在了廳前,遠遠見著了崔凜,先出了聲:“謝解元一路辛苦?!?
出乎青凝的意料,這王祿川竟是位年輕郎君,瘦高的身量,相貌清秀,聽聲音也無甚官架子。
走得近了,崔凜回禮:“謝某見過王大人?!?
這還是青凝頭一回見崔凜向他人行禮,她轉眸瞧他,卻見他面上雖恭敬,眉眼間那一絲冷傲卻散不去,實在不像個尋常書生。
她挑了挑眉,果然見那王祿川也愣了一下,對崔凜露出打量的神色:“你......你便是從鹽城來的謝懷安?”
崔凜依舊不卑不亢的神色,從懷中掏出一封引薦信:“是,謝懷安攜舍妹來赴任,多謝大人信任,委謝某以重任。”
這稅課使并無品級,地方縣令可自行提拔,烏程縣自一年前上任稅課使暴斃后,便一直未有新人接替。眼瞧著一直空缺也不是辦法,王祿川的一位同窗好友便向他舉薦了謝懷安。
王祿川仔細看過了那封引薦信,也未再說什么,將人引進了正廳。
小廝上了茶,王祿川飲了一口,這才道:“懷安,你在這烏程既無宅子,便暫住在這府衙吧。這府中只我跟家妹兩人,皆住在前二進的院子里,你們可留宿后院?!?
這說話的當口,青凝忽而聽見屏風后一陣細微的悶咳聲。
王祿川忽而變了臉,囑咐身旁的小廝:“去,給娘子溫一盅川貝雪梨湯?!?
說罷他又站起來,急匆匆往屏風后去了,少許轉出來,才道:“幾位莫笑話,家妹染了風寒,她一個人待在屋子里發悶,我這才帶她出來見客?!?
原來這位王大人也有位妹妹,兄妹感情還這樣好,青凝暗暗記下。
說了幾句話,茶水也飲了一杯,王祿川便站起來,帶著他們往外走:“我還有別的公事,謝兄便讓孫官家先引你去后院安置吧,待我回來再尋你”
他說完還不忘朝著屏風后囑咐幾句:“明樂記得喝了川貝梨湯,自個兒去園子里逛逛,哥哥待會便回來了?!?
青凝也起了身,跟在崔凜身后往外頭走,還未出得正廳,冷不防屏風后走出一位弱柳扶風的小娘子,細眉細眼的小家碧玉,臉頰上有一抹蒼白的病氣。
名喚明樂的小娘子手里拿了件披風,對這廳中的其他人視而不見,她踮起腳,將那件披風搭在了王祿川肩上,有點埋怨:“哥哥,外頭冷,你怎得也不知道穿一件氅衣?!?
明樂嬌嗔的埋怨完,又仔細替他系好,這才放了王祿川走
王祿川干笑了兩聲,同崔凜一塊出了月洞門,自往府衙去了。
這宅子的后院統共三間房,一間正廳,兩間廂房。
為著貼合謝懷安的身份,崔凜的行裝里也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并一箱書籍,在兩個小廝的協助下,很快便安置妥帖了。
小丫鬟上了茶水果子,青凝便坐在廳中飲了口茶
孫管家正站在院子里囑咐小廝灑掃庭院,不時還往廳中瞟幾眼,恰巧同青凝碰了個對眼。
青凝明白,王祿川這是還提防著他們,這管家小廝都是他的眼線。
青凝想了想,一只托著臉頰,忽而偏頭喊了一聲:“哥哥”
謝懷錦來自鹽城,自然是該說一口吳儂軟語。青凝客居京城多年,平素多說官話,只她生在蘇州,南方話是刻在骨子里的,此刻
撿起江南水鄉的調調,這親親昵昵的一聲哥哥,仿佛還帶著南方濕漉漉的水汽,軟糯糯的撓人心。
崔凜正在分揀書冊的手頓住,轉頭去看她,就見青凝眨眨眼,正舉著一只金桔給他看:“哥哥你瞧這果子,黃橙橙金燦燦的,好不喜人,你可要吃一個??!?
時下金桔產于嶺南,運過來山高路遠,自然價格也貴,尋常人家不大常見。這聲哥哥,這沒見過富貴的模樣,應是符合謝懷瑾身份的反應,青凝這樣想著,便做出這般模樣糊弄那孫管事。
崔凜轉身,將那枚金桔從她手中拿了過來,細細剝開。他的十指修長白凈,剝的也仔細,剝完了,指尖竟絲毫未留下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