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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決定了,要做一個裝置,放到醫學院的院樓下面去。
第72章 了不起的勇氣
談意惟想了很久,又寫寫畫畫了很久,終于有了大致的構思。
他要用樹脂做一個雕塑,不到半米高的透明人形,瘦弱狹長,隱約是個小男孩的樣子。小男孩手上握一把刀,身上卻扎著21只透明的刀,整體輪廓偏于抽象,每一處傷口卻寫實化處理,透明刀具刺入的皮膚做成暈染成斑的血紅色,向下又成蛛網狀紅線不斷延伸,絲絲繞繞地,像血管一樣遍布全身。
21刀,刀刀見血,雕塑沒有具體的面部細節,卻讓人感覺他是在扭曲中吼叫,痛苦中掙扎,配之以形銷骨立般的軀體,叫人看上一眼就會感到驚駭。
為了不讓阮鉞發現,談意惟這幾天都是抽空去遲映鶴的工作室創作。
自從和阮鉞確定關系以來,他來工作室的頻率就大大降低了,這一次重新回來,還覺得有點慚愧,但遲映鶴沒有講他,甚至沒有問一句關于戀情的事,看他是要用樹脂做雕塑,還貼心幫他找好了材料,時不時來看看他的進度,與他討論兩句。
談意惟從來沒有在哪一件作品中投入過這樣濃烈的情緒,畫草圖的時候就哭了一次,打磨輪廓的時候更是常常流淚。人與人大不相同,可以感動自己的東西不一定就能感動大多數人,但實實在在地傾注了真情實感的作品,甚至不需要有百分百完美的形式,總會是更有感染力的。
因為專心投入,他做得很快,整個作品完成的時間不到一周。最后,談意惟思想斗爭了很久,決定把自己也變成這件裝置的一部分,共同在醫學院院樓下“展出”。
他裁了一塊半人高的紙板,上面用醒目的紅顏料涂了幾個大字:
有形的刀
or
無形的刀
做好了,自己也穿上紅色系的絲綢襯衫,修身的黑褲子,先展示給遲映鶴看,向藝術家先生尋求意見。
遲映鶴手里夾著戒煙用的玻璃吸管,凝神注視了他,和他的新作好久,忽然一笑,問他:
“你還記得前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學院開學展,你的那件參展作品嗎?”
談意惟微張嘴巴,“啊”了一聲,覺得有點迷惑,為什么突然提起這個?前年開學展的展品,他當然記得,那件作品也和阮鉞有關,而且算是談意惟正兒八經創作的第一件裝置藝術品。
“生命補劑……嗎?”他低頭,喃喃自語,瞅了瞅現在的自己,以及身邊的樹脂雕塑,忽然靈光一現,然后恍然大悟。
兩年前,他把阮鉞當成大部分生命能量的來源,而自己是灰頭土臉一只鳥,只能藏在灰色的羽毛和頭套里面,透過洞開的眼部窟窿向世界小心窺探。
就在那天,在洗手間遇到遲映鶴,優雅的藝術家先生洗完手,對他說:“我覺得你是個很有能量的孩子”,當時他感到很驚訝,覺得“能量”這個詞跟自己根本扯不上什么關系,也不知道這位素未謀面的藝術家為什么要那樣說。
現在,他摸摸樹脂塑像的頭,恍如隔世地發現,在他的藝術世界里,阮鉞已經從一塊高大的礦石,變成了一個透明的,受傷的小男孩。
阮鉞在年紀還小的時候,沒有人把他當成孩子看,就連談意惟也更多是將他當作強者依靠、崇拜。但是那些陳年的傷口,沒人發現,沒人說出來,并不代表就不復存在,成年以后,阮鉞憑借自己的力量打敗了曾經給予他傷痛的人,很勇敢,很有智慧,不應該再因此受到過分的訓誡與懲罰。
如果可以,談意惟想要回到童年,張開羽翼,把那個又冷又倔的小男孩攏在懷里,用溫暖的肚皮和心臟,給他足以撫平一切的愛與安慰。
也許,這種源源不斷的,洶涌澎湃的愛的沖動,就是談意惟所擁有的最大,最寶貴的能量。
遲映鶴還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換了種較為鄭重的口吻,對他說:“小談同學,你變了好多,很不一樣了。這樣很好,看來你們是真的……很相愛。”
這一周,談意惟都回家很晚,阮鉞每天晚上十點多,會去出租屋附近的地鐵站等他。
他雖然心里一直想著去“申冤”的事兒,但見了阮鉞多少還是要掩飾一下,于是在下了地鐵之后就會揉一把臉,跳繩表情,裝作沒事兒人似的,蹦蹦跳跳過了閘機,撲上去給男友一個熊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