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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保持亢奮,他在心里一遍一遍重復對惡意舉報者的仇恨,立刻全身心投入揪出仇恨對象的活動中,不想有須臾的分神,讓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怖占據意識的高地。
但他沒想到,談意惟會有這么大的反應,會這么抗拒繼續追究這件事情,當談意惟開始哭,開始崩潰地大喊大叫的時候,他覺得世界顛倒了,所有器官在腔體里360°轉了一整圈,牽扯到內壁的血和肉,都是翻天覆地,無法忍受的絞痛。
兩個人緊緊擁抱著,在微波爐前發了好一會抖,沒發現被叫喊聲引出臥室的趙碧琴,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一道玻璃門之隔的餐桌邊。
第52章 “你們剛才是在講我嗎”
趙碧琴像個幽靈,悄無聲息出現,又默不作聲消失。
三分鐘時間,足夠她看見他的兒子把談新的兒子按在懷里,像抱著顆救命稻草一樣,年輕的身體緊緊相貼,嚴絲合縫,情感的強度像超聲波,聽不到,看不見,卻極有穿透力,鉆得人一陣陣目眩,一陣陣心慌。
比起疑惑,她更覺得尷尬,談意惟那么瘦,那么輕飄,被她力大無比的兒子死死抱住,一點掙扎的余地都沒有,不知道是不是自愿,就連哭泣的聲音也是低弱無力。
她沒看見兩個人的表情,但這種讓人不能理解的畫面依然沖擊了她,讓她覺得有點恐怖——好像自己再多發現些什么就會天崩地裂一樣的恐怖。
她悄悄地退開,回到臥室去。
兩個小伙子,吵了架,抱一下,沒什么的,她想,努力讓拒絕深思的本能在“正常世界”的邊緣糊出一道墻,將自己保護在安全的領域之內。
這間次臥,之前是談意惟在住,床單被套是新買的,屋里其他地方卻留下了不少悉心裝飾的痕跡。談意惟和阮鉞是很不一樣的孩子,為什么如此不相似的兩個人會成為這么好的朋友,這么多年來都一直分不開呢,趙碧琴直到今天,才開始覺得應該要感到疑惑。
第二天,她對阮鉞說,她要回老家去。
這三個月,因為養護得當,腿疼已經漸漸緩解,基本上能夠擺脫輪椅自由行動,向單位請的長假也即將到期,提出要啟程回去本來就是順理成章,阮鉞聽了,拿出備忘錄查看給她安排的就醫流程表。
“我建議,還是等下一次復查結束,再穩定一段時間后回家。”他盯著自己排的表,不自覺用了點醫生對病患下醫囑的語氣。
趙碧琴清瘦泛黃的臉上浮現一絲不自在,委婉拒絕道:“再不回去,單位領導要說哩。”
事實上,并不會有單位的人來催她,辦公室的人力本來飽和,基本上大家都知道她的情況,平時派給她的重要事項不多,還有點對尸位素餐者眼不見為凈的煩。
阮鉞收起手機,既然趙碧琴執意要走,他也不會繼續阻攔,他們母子兩個平時的相處一直都很有邊界感,誰也不會過分地干涉誰的生活。也許是因為在阮嵩的訓練下,他們三個的關系,比起像親人,還是更像同事。
阮嵩是不可違抗的大領導,趙碧琴是后勤保障人員,而阮鉞就是最基層最基層的小工,在崇尚“狼性文化”的“企業”里,每個人各司其職,遵循著同一套行事準則。
阮鉞給趙碧琴買了一張機票,然后叫了一輛網約車,把人送到小區門口,就算完成了做兒子的義務。
回到家,還有談意惟需要他的照顧,需要他擔起“男朋友”的責任。
談意惟昨晚哭過之后,失眠一夜沒睡,早上就開始發燒,伴隨上呼吸道感染的癥狀。
一般來說,哮喘患者很害怕感冒,阮鉞幫他請了假,自己也留在家照看他。
找舉報者的事,阮鉞向談意惟保證了,不會再繼續追查下去,為了保持心情的平靜,兩人約定好了,誰也不能再提起這茬。
強制性地把這事翻了篇,談意惟病得昏昏沉沉,又開始發愁期末考試。
“我還沒背完書呢……下周要考了”在燒到38.7度的時候,他都還在咕噥著念。
阮鉞撥開他額前的頭發,摸他滾燙的腦袋,低聲在他耳邊說:“不背了,睡一會。”
“不行啊,”談意惟半張開燒得水汽濛濛的眼睛,好像已經不很清醒,又好像還很有邏輯地說,“現在不背書,就來不及復習完課本,復習不完課本,期末考就會考不好,這次考不好,績點就會低,績點低,就保不了研,保不了研就不能做高學歷藝術家,實在不行,還得去上班打工呢……”
“不做高學歷藝術家也很好,不上班也可以,我有錢養你。”阮鉞涮了一條冷毛巾,貼在他額頭擦擦,臉頰擦擦,燒得通紅的兩只耳朵也裹起來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