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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德心虛地說:“那行吧。”
掛了電話,裴湛點開滴滴訂單,沖在他發消息檔口偷摸坐上車的乘客說:“手機尾號。”
后座的人沒說話。
“手機尾……”裴湛皺眉,他抬頭透過后視鏡看后座,猝不及防與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相接。那雙眼還跟以前一樣張揚,只是上挑的眼尾有點紅,看人的神色十分復雜。
四目相接,他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裴湛張了張口,有點說不出話。
那人先開口:“0826。”
“嗯。”裴湛輸了號碼,掛擋開車。
寧海晚高峰一步一挪,訂單要去的目的地又挨著商業區,到了晚上車擠車人擠人,湊熱鬧的大學生,炫富的少爺小姐扎堆出來找樂子,亂得那叫一個花團錦簇。
裴湛的車半天也沒開出一千米。
車走得慢,車上氛圍也十分凝重,裴湛不想說話,摁著車載音樂放歌。
“人若變記憶便迷人
情令眼淺了便情深
認識一場如雷雨一閃
就此沒有下文
無憾也覺得是遺憾……[1]”
后座的人忽然開口:“你說你不在國內?”
裴湛沉默地看路。
“今年同學聚會也不會去?”他透過后視鏡目不斜視地看裴湛。
裴湛還是不說話。
“難忘你好聽過若無其事沒韻味
你真人其實陌生得可以記不起
毋忘你精彩過別來無恙如游戲
我本人明白什么都總有限期……[1]”
車載音樂緩緩在播,裴湛始終一言不發。
陳嘉澍苦笑了一聲,說:“你一直不回國,就是因為不想見我?裴湛,這么多年了,你還在怨恨我嗎?”
怨恨?大概不怨恨吧,因為說怨恨太沉重了,裴湛覺得自己擔不起。當年他們之間發生的那些只讓裴湛畏懼、痛苦,但始終沒有恨過。他唯獨沒有恨過誰,因為濃烈的情緒實在太讓人疲憊,他沒有力氣恨。
舊事重提也沒什么意思,裴湛不想翻舊賬,只是默默開車,想快點結束這趟令人窒息的車程。
陳嘉澍看著寧海的霓虹燈,長久地沉默了。燈紅酒綠,有多少人在這樣的紙醉金迷底下迷失了自己。他看著來去匆匆的行人,忽然開口:“這十年,我剛開始在費城等你,后來又回國找你,到處找你。”
“可是裴湛,你不見了。”陳嘉澍平靜的聲音里透著顫抖。
裴湛握緊方向盤。
當年陳嘉澍出國留學,裴湛留在國內,裴湛計劃兩年后拿到本校的出國名額,去費城找他,他們想好了未來。可在費城的陳嘉澍最后只等來了裴湛的退學申請。
十年來,他所有的歡愉終結在那張退學申請里。
然后陳嘉澍花了漫長的光陰去尋找與等待。
等待是件難事。因為這世間的山與海本來就不講道理,不然怎么叫那么多情深似海也熬成了油盡燈枯,從前的有情人如今陌路兩端,愛恨兩難。
這樣的重逢太沉重了,壓得裴湛喘不過氣。他焦躁地皺眉,又克制地舒展眉心,想把這些過剩的情緒從身體里擠出去。可越壓抑越覺得不好受。
他們都不再說話,可沉默更像絞緊脖頸的繩索,相對無言成了他們捅傷彼此的利刃。
裴湛敲了敲方向盤,迫切地看著車流。
過了五分鐘,前面堵住的車才大發慈悲地挪開了位置,裴湛逃似的一腳油門踩出去,車匆匆開向目的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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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本人》吳雨霏
第2章 夏至
初夏蟬鳴,下課鈴響,熙熙攘攘的高中生打鬧著去上體育課。
外面的太陽很烈,把走廊上的紫羅蘭曬得垂頭耷腦。裴湛抱著本數學真題集,緩緩往操場走。他想起自己剛到陳嘉澍家里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季節。他媽把他往門口一丟,就像送瘟神似的往前推。
“這是你爸的姘頭家,他花五百萬買你當他兒子,”她在背后說,“你以后姓陳了。”
裴湛第一次這么直觀地感覺,自己被賣了。畢竟他爸死了,沒人管他媽了。裴湛他爸是跳樓死的,入土為安也就是兩個月前的事。堵債的人找上門,沒錢還,債主就嚷嚷著要把裴湛拉去賣器官。
鬧急了,他爸就從樓上跳下去了。跳下去的時候,他媽還在賭錢。人沒救回來,家也散了。
裴湛他媽賭錢欠的債還不上,要債的來催命,她在家里急得團團轉,沒兩天。他媽窮途末路地扶著裴湛的肩膀說:“不然你去賣血?你爸以前也賣的,你這血型少見,特別值錢。”
裴湛被嚇得哭。
他爸死的時候他都沒哭。
他媽就給他兩巴掌,怒吼:“不想賣血就賣你自己,你爸那姘頭找上門了,說五百萬買一個你,我把你送他家去,他替我還五百萬的債,還白送我一百萬。”<script>chapter1();</script>